四五十岁以上年纪的人,都知道革命化春节这个词。
对于知青来说,革命化春节首先就是不回家,留在知青点过年;其次,仅仅不回家还不足以证明是革命化,要改变旧观念,变冬闲为冬忙,积极参加生产劳动;再次,革命化春节必然意味着在伙食方面要艰苦朴素,其实不艰苦朴素也不行,那时候空有年货这个词,却没有丰富的内容。这是革命化春节的三大要点。
1970年冬天,知青点的同学都回津探亲了,我留下来看家。同学们临走杀了一口猪,吃了顿杀猪菜,几乎一整扇猪肉给我留下了,那意思是这一冬天就放开了吃吧。我那时做事很极端,守着这么多猪肉不吃,学着老乡的法子,在院里刨个坑,把猪肉搁进去,浇水培土、再浇水再培土,就这样一层层封冻起来,非要等明年大伙回来一起享用。院里封冻猪肉的那地方形成一个冰土圪蛋,硬邦邦的,就算有贼用镐刨,一时半会儿也刨不开,何况我们还有一只大黄狗。等过完十五同学们陆续返回,那时再刨出冻肉,鲜得跟刚杀的猪一样。
内蒙古后套的冬天很冷,我们是土坯房,屋里又没炉子,全凭烧炕取暖。冷到什么程度呢,早晨起来水缸结了厚厚一层冰,都下不去瓢,这可是我的宿舍啊。屋里水缸结冰,屋外可想而知,到井台上担水,还没回到知青点,水桶里就荡起了冰碴子。
这么冷的天气,什么农活儿都做不了,可见传统的冬闲是有道理的。但赶上革命化春节,非要冬闲变冬忙,便与老乡一起,扛着木槌到地里打坷垃,算是平整土地的一种活计,记半个工。其实得不偿失,因为天寒地冻,干一会儿活,就都把手缩到袖筒里,哈气跺脚闲聊天耗时间。
那阵子我穿着白茬皮袄,头戴狗皮帽子,老乡说:“远远瞭见你,还以为谁呢,跟农村后生一样样的。”我那时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不懂得孤单苦闷,跟老乡厮混得好极了。常有老乡到知青点来,找我下棋、哨枚(吹笛子)、听半导体;也有老乡坐在炕沿上,默默地看着我,问他有事吗,说:“没事,就眊一眊你。”在老乡眼里,我已然成了风景。
知青点的房子在村边,不远处是大路。有时夜里冻得睡不着,依稀听见晚归的车倌有一句没一句地唱爬山调。心想有人比我还辛苦,至少我睡着,人家受着。
从除夕夜到初一,老乡们接踵而来。我收了不少礼,饺子最多,然后是猪头肉豆芽菜凉粉豆腐油糕葵花子和糖稀烙饼,糖稀是当地特产,用糖蔓菁(甜菜)熬制,风味独到。除了这些好吃的,还有文化大餐,他们唱《挂红灯》、《打樱桃》、《五哥放羊》等二人台曲目,亦有间杂着荤词的酸曲儿小调,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原生态,场面红火极了。那两天我很受宠,大半个村的人家都来过,太把咱当回事了,在天津过年不会有这种待遇。用现在的话说那感觉很温馨,温馨得有点得意。
有件事忘不了:正月初一下了雪,是没到膝盖的那种大雪,我领略了什么叫茫茫雪原。正月初五,我到海子里凿冰窟逮鱼,拿铁锹就能把挤在冰窟口喘气的鲤子捞上来,弄了好几条。虽然我把猪肉封冻了,却也没误了荤腥,也算是一种补偿。
这就是我的革命化春节,精神的物质的,内容驳杂,终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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