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母亲,曾经是基督徒!多年前,她到美国探亲时的某一天,居然背诵出了全部祈祷文!让听到的我大为惊诧。因为,在我印象里,她是一位坚定到有些不可理喻的共产主义理想的信仰者。她告诉我小时候,总是与姑母一起去教堂做礼拜,会唱圣歌,会诵圣经。
母亲出生在多难的中国湖北省宜昌市一个贫民家庭,十三岁那年,被卖做童养媳,由于湖北人天生的反叛精神,她只身挣脱了封建枷锁的桎梏,经人介绍,参加了小说《红岩》里地下党员程岗,她所认的大哥组织的文艺团体,在街头以唱歌跳舞的形式,号召民众起来抗日。她曾多次深情的回忆起那段时光,感叹离共产党是那样的近却一无所知。也许那时,做为大哥的程岗是为了保护这位小妹,而没有公开自己的身份。
后来的事情,证实了这点,在一次抗日宣传义演后,整个团体被军警抓捕,母亲因为年少,经审查,便释放了,而程岗大哥便从此杳无音讯……直到解放后,在四川,看到了烈士的遗照,方知真相。那日一别,竟成天地永绝……
母亲从年轻时便能歌善舞,从重庆国立剧专毕业后,参加了国民党抗敌演剧队,正式投身中华民族伟大的抗日战争洪流。她所在的演剧队隶属于周恩来与郭沫诺领导,队长等骨干都是地下党党员。母亲很幸运,只身闯天下,却从未脱离党的关怀与帮助。在抗日斗争的烽火中结识了我父亲,并在舞台上碰撞出爱的火花,直至终老。
抗战后期,演剧队因上了国民党的黑名单,在广州国民党驻军中的地下党员帮助下,从广州经香港,浪迹东南亚,继续演绎歌颂光明进步的话剧,歌舞,传播中国解放事业的消息,直到今日,新加坡国家艺术中心,还悬掛有演剧队演出剧照,其中便有母亲与父亲的明星照。我始终还清楚记得,当华桥朋友归国告之这一情况时母亲脸上露出的那种由衷的自豪……
四九年,广州解放,母亲与团队归国,曾在广州电台做过播音员,热情讴歌新中国的诞生与民族的解放。后来,演剧队完全归属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华南文工团。在华南,母亲以极大的热忱投入土改的工作。她常常回忆,那时,一个人,挎着驳壳枪,穿山越岭,走村串镇,从末有过危险感觉。这与我从懂事起的印象,截然相反,走在北京的夜路上,母亲莫名的紧张程度,影响我很长的时期里,都对夜晚产生恐惧。可想而之,那时候敌特反抗的激烈程度,就是在首都北京,也影响着人民的生活。
母亲是父亲进京后,才从广州调来的,是组建中央戏剧学院的老一辈。从延安来的干部,很多经母亲的干训班提升了业务水平,结业并走上领导岗位,掌控了文化艺术教育领域,许多人慢慢滋生了作威作福的思想,有向党伸手要官的,有腐败堕落的,有挑战共产党地位的……母亲,这位决心跟定共产党走并严格律己到近乎病态的人,却被延安来的,从她干训班结业,并领导她的一位忘恩负义,专横拔扈,自以为是的系领导始终压制至离休前直到那位大爷去世,才得以从组织上真正的加入了终身为之追寻,且梦寐以求的党!党,这个字眼,对于献身中华民族解放运动的人说来,是何等的荣耀又是何等的沉重,等待加入的道路,又是何等的煎熬,磨难与冗长,如果,到终了,母亲都没有成为其中一员,相信老人家定会死不瞑目,而党却根本不知,也不缺,也不在乎这么虔诚的工作在文艺教育领域里的一位普通的艺术家的赤子之心。相比那些与党作对,分庭抗礼,腐败堕落又被平反昭雪的人后来的高规格,高待遇,高享受,母亲这样全心全意为工农兵服务,不求回报,终生对党对人民怀有朴素的阶级感情,为社会主义文艺事业热情奉献的知识分子,真是可悲啊!
母亲严格律己的品格可能源于她禸心儿时所受的宗教影响,在社会名流与知识分子成堆的高等学府,这种拒腐蚀永不沾的品格让人觉得是一种病态,包括我们做晚辈的,都很反感,觉得太没人情味,对比现在的社会状况,真觉得正是太缺少母亲这种人,才导致社会信仰道德大崩溃,谁该反省呢?
母亲很节俭,二十五年前,当我们离国赴美时,她和父亲还保留着当年进京时从南方带来的柳条箱,八角军帽,八一帽徽,解放军胸标,草鞋,破旧皮箱,美军二战期间用的军毯,美军降落伞布,美军茄克等等。总之,我印象中,家里永远是满满的东西,就连塑料袋,瓶瓶罐罐,都攒一堆,却没一件值钱的。母亲很注重仪表,既不能破旧,又不能显得资产阶级化,各种衣裙经她一改,便面目全非,用我中学时代的眼光来看就是不伦不类,可母亲却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离工农近些,离资产阶级远些,可那不自觉流露出的优越感,还是让人一览无余。
几十年来,母亲桃李满天下,教学生从不挑剔,也没架子,不像有些官太太或明星教师,一天趾高气扬,尖损酸刻的摆资格,整学生,经她手教出的几界少数民族班,工农学员班的学员,遍佈祖国各地,大江南北为社会主义文化艺术锦上添花,也培养出了许多后来的明星演员。文化革命中,为普及文化艺术,又在劳动人民文化宫不拘一格的培训了一批又一批工农兵学员,为繁荣红色文艺可以说鞠躬尽瘁。只是在追逐名利的现世里,有哪一个出名的学生,还能记得有这么一位辛勤的园丁为他(她)们付出过心血?
母亲由于长时间与集体生活在一起,吃大锅饭习惯了,不会做饭,加之父亲厨艺太精,所以几乎不做。女儿到现在,还记得奶奶做的南瓜面豌豆疙瘩烩,面疙瘩豌豆烩南瓜,说奶奶只会这个。在我成长这几十年里,记忆中少有母亲做的饭菜,不礼貌的说,做了也很难下嚥,因为这,常常嘲笑母亲。现在想来,真是不对,母亲给了我生命,只这一项,便够我感恩一生,母亲不欠我任何东西啊!
父亲走后,母亲来了几次美国,看望我们一家,但实在住不惯,还是回了北京。她抱怨,当夕阳西下,四周空无一人时,静的能感受到死神就在脸旁,而且几乎天天看不见任何活人从门前经过。现在,我很体会她内的孤独感,人一但上了岁数,常常会有被生活抛弃的感觉,由其是子女渐行渐远,亲朋好友渐渐离去在心里所产生的那种无助……
当年,整个社会走后门成风之俗盛行,母亲采取拒一切托情之事,她的这社会也要有工人做工,农民种田的分工理论,着实使我兄弟二人反感,也使亲朋甚觉不可理喻,而只有她,坚持我行我素。印象里,托情之事只有一次,便是硬着头皮为我考大学,去了一趟曾经的老友夫妇家,母亲的无奈,尴尬,老友的假意周旋,我的如坐针毡……个把小时寒暄如年。老友曾经与父母同在演剧队,吃不得苦,而脱队至解放后,到处奔走,希望重接组织关系好享受高级别名利,却遭母亲婉言。而老友的夫人右派平反,时顺风顺水,当一贯出污泥不染的母亲上门为子女违心逢迎时的屈辱心情,得不到当时我的一丝怜悯与理解,做儿女的,有时对父母,真的很残忍……经多年的苍桑,理解了母亲的执著。现实证明,正是因为太多的人丧失了对信仰的那份纯真的执著……
凭心而论,党对母亲的信任,也真的无可厚非。我舅舅生前,一位响当当的军统,手上沾有共产党人的鲜血,随蒋介石跑去了台湾,虽母亲四九年在武汉登报与她哥哥划清了界线,但任历次运动必要对组织交心,好在党既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坏人,就是在失控的文革初期,被隔离审查后,都没有受到不公的处置,工作,待遇照常。八十年代,舅舅就凭母亲划界的那份报纸,在台湾大陆没三通时,居然只身多次潜入大陆,找到有关部门,要求帮助寻找失散的妺,而且如偿所愿,时隔半个世纪,终于兄妹团圆!相比我父亲与大伯父自抗战失联至终再未莫面,真是让人喜极。
母亲终于失败了,源于她毕生所追求而最终似水中月,镜中花。她面对这个社会,茫然了,边缘了,但那曾经的梦,还在燃烧,她积极参加文化部老干部合唱团,到处呕歌远去的光辉,粉饰着现实的虚假,她全国各地,奔波于战友间的相聚回忆的智暂,她参加能参加的各种活动,象炷火,燃尽前,奋力的照亮着再也照不亮的世界……一天,华普超市的转门,打碎了母亲夕阳残照的余辉,从此掉入万刧不复……
母亲摔伤后,再也没了从前的特立独行,只剩了苟活与无奈。只有对服侍的保姆,保持着偏执的成见。人到终老时,植根于心底的私字,面对不同社会阶层的人的态度,表现得淋漓尽致。我没有资格评判母亲,因为,该我做的,我不能为而只能雇请他人为之,罪在于我之不孝。

作者与母亲及哥哥的合影
母亲因为我儿时因病觉得对我亏欠所表现出的爱,很浓很浓,但年轻的我心中只有怨,面对也俗,只能有怨,随埋心底,但,终是怨。直到有了女儿,才逐渐体会到,子女,从来只知抱怨,不知感恩,习惯了一切应该拥有而无视园丁的血汗与艰辛与——爱……
距离,岁月,能激活思念的空间,能认清自己内心的自私,能唤醒对父母的爱,她实际并没有真正消失过,她,只是沉睡在心底,有人能适时醒来,有人一直沉睡,我属于醒来的之一,但,醒来后的真实,好痛,好痛,这是用泪水无法挽回的痛,无法弥补的错,措过了,再也无法追回,上帝不会给我赎罪的任何机会……因为第二次的致命打击,母亲痴呆了,老年痴呆,使我与母亲,咫尺天涯……人间悲情,除死,伤,莫过于此了吧……
"妈妈",母亲眼光好陌生。"我是您的儿子呀","别骗我,我不认识你"。"我是小幻呀,妈,我回来看您"。"我儿子,媳妇,孙女,都在美国,我病好后还要去看他们……"。
母亲的爱,在梦幻中还在无私的付出,而我而愧疚,却得不到母亲的原谅了,这种咫尺天涯的痛苦,谁能理解?谁能帮我解脱?泪水再多,又有什么用?洗涮不净人性的亏欠,拥有时不知道珍惜,失去了,今生再也找不回……有来世吗?我希望有,我希望命运能使我弥补今生的过失,弥补对父母的亏欠,我,真心的祈祷那一天……
母亲,您能感觉到我深夜远在天边的呼唤吗?母亲,亲爱的妈妈,我爱您……
适逢母亲节,夜深人静,对母亲的回忆使我不能入睡,也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才能真切感受母亲的无私的爱,至深的爱,悲伤的是,这种感觉是母亲至终,我也至老之时,母子今生将要永绝之时,无法将母亲挽留之时,也是母亲将爱便为永恒之时,泪水,化作思念的内心呼唤,只能托梦与母亲神遊太虚……母亲,原谅我……
(小幻,2〇17年5月14日~17日母亲节的思念,深夜写于纽约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