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似睡非睡中,姑姑,从黑暗的房中,清晰的出现在眼前,挥之不去……

      五十年前的情景重现于脑海……

      那天傍晚,虎坊路歌剧院大门旁的铁栅栏处,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定睛一看,是姑姑。父亲家在民国时期是个大家庭,拥有河北一座县城基本上的房产,店铺生意。这位姑姑天生丽质,皮肤白皙,被称白姑姑。

      在我的记忆中,我父母走动最勤的亲戚,便是与这位白姑姑家。父母都参加革命工作很早,由其母亲,十三岁逃出家门,参加红岩中程岗组织的抗日剧团在街头宣传抗日,那时,母亲称程岗为大哥,并不知道离共产党竟如此的近。她对那种封建大家庭,深恶痛绝,而父亲却恰恰是从这样的家庭走出来的。在北京,父亲亲戚很多,母亲坚决反对与这个所谓资产阶级大家庭的成员走动。

      也许是基因问题,印象里,每次去串门,我都感觉喘不过气的一种压仰,每次都要故意搞点名堂,使父母带我提前离开,而母亲每次也如坐针毡,提前走,我的小动作,正合她意。可母亲最願意走动的,便是这位白姑姑家。

      记得,姑姑家住在前门大栅栏里的一条狭窄的小胡同的一处小四合院里,据说,院里房子都曾属于姑父家,但,当时,姑姑家房子最小,最暗,其它正房全分给了那些城市居民。每次,父母带我穿街走巷的去姑姑家,最害怕经过胡同里面,站着用像看动物似目光注视我们的孩子们面前,因为他们总有一种某名的敌视感。

      这是一种社会阶层隔阂的感觉。虽然革命成功了,文艺工作者自觉改造世界观,主动与工农城乡居民打成一片,但父母的社会地位所流露出的优越感,从服装与言谈举止,表露的淋漓尽致。

      走过长长的磨难式的注目,进到小院的天井,住户的眼光也并不友善,可能是因为姑姑家的被政府划分的成份的原因,而这正是母亲所厌恶的成分。

      小屋分内外间,屋里的灯光昏暗,外屋中央点着一个大煤球炉,烧的暧的,里屋坑上躺着记忆中模糊的,母亲永远一脸鄙夷态度对待的曾经可能是房产主的,我感到恐惧的且从末看清面孔的姑夫。而我最喜欢见的便是在这拥挤小屋里,似阳光一般明亮而靓丽的白姑姑和漂亮的似童话里的小天使般的表妹,还有姑姑拿手的饭菜。

      后来,才明白,为什么母亲单愿陪父亲去姑姑家,因为,由于父亲在文艺界的位置较高,一直从经济上不时照顾着他的这个妹妹,而且母亲与父亲想说服姑姑过继小表妹到我家,一是为缓解姑姑的生活压力,二,是因为母亲只有我和弟弟两个男孩,真想再拥有一个女孩,帮助中,也夹杂了私的成份。革命者,虽以信仰视为崇高,但有时也是很自私的。

      可以想象,毛泽东提倡的狠斗私字一闪念要在十几亿被封建思想统治千百年,且已根深蒂固的人们中间推广并使之接受,是何等的艰难,因为十三岁便出来跟党走,力求完美体会执行党的方针政策的母亲,在这阳光照不到的小屋里,也表现的那么直白……

      姑姑隔着栅栏,一身那个时代特色的篮色制服与那枚胸前鲜红的毛主席像,衬托出更白皙美丽的脸庞和一双饱含着惊恐的美丽的大眼睛。可想而知,她家当时的处境,那是她引以自豪的哥哥所想帮而无力且自身难保的处境。当时,我家虽被中戏的叶项珍所领导的学生造反派刚刚抄了家,父亲因三名三高也受到一定程度的冲击,可对姑姑说来,是多想从充满未知的社会上,躲进这特殊的大院里,受到我父亲的呵护啊。她询问了父母的情况,让我转告父亲,她一切安好,便恋恋不舍的消失在震耳欲聋的喇叭声与沸腾的人流之中……。

      我那时,对此是木然的……。

      姑姑走后,再没消息,听说不久因心脏病发作而离世了。她生前是一名教师,家里做主,嫁给了那抽大烟坏了身子且半生瘫痪在床的姑父,一个年轻时典型的寄生虫,母亲眼中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

      往事,在夜里,清晰的浮现,回忆的泪水任意的流趟……

      才发觉,姑姑在我心灵的深处,有着那么清晰的印像,那是再也找不回来的时光,短暂,清晰,又模糊……

      但却是那么的珍贵。人生,许多的亲情,就是这样在不经意中丢失,又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出现,深深刺痛着神经,让人唏嘘不已……。

(深夜的回忆,用以怀念我亲爱的白姑姑,对她的印象,只有这一点点,却使得我拥有了温暖的珍藏。姑姑,你在那边见到父亲了吗?愿上帝保佑你們兄妹一切安康。2016年12月6号深夜于美国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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