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光阴，也一样如梭。一转眼来美已经七年了。。。

在这战斗的七年中, 我先读了冷门的博士，后来看前途不佳，又转读了热门的硕士。中间还经历了打工，各种文化冲击和无数次迷惑和迷惘。

读书期间，我遇到了一位比我高几届的校友，国内在校时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他是个优秀的外地男，比我先出国，在学习生活各方面都给了我最大的帮助。我们有共同的美国梦，共同的价值观。我们看电影，送花，郊游， 吃饭。谈了一场完整正常的恋爱。我们有喜欢，有爱，但没有疯狂，痴迷。我的激情好象在5月就挥霍了的夏季，BURN　OUT了,只剩下云淡风轻。我再也没 有那样为谁疯狂过，心碎过。人成熟了，知道有所保留了。

等到接近千禧年的时候，我们似乎已看到美国梦的晨曦。我已经率先找到工作，他也快博士毕业了。终于可以稳定下来，我们已经决定等他毕业就结婚。

这时，我回家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了。早期的留学生由于经济上的原因和签证的原因等等。八年十年不回国都是常事儿。男友的博士论文正在关键时期， 实在离不开。于是我独自一人踏上了回国的飞机，近乡情怯。一路上我是又高兴又有一丝不安，想了很多很多。。。

我回国第二周，就生了一场病，发烧一周才好。常在国外生活，身体的抵抗力减弱了。完全康复了以后已经离回国还有不足一周。

本来我已经没有勇气再见Z，已经七年了，或许他早已忘记。青春有几个七年，人生还剩几个七年？ 但在心底深处，每次路过他家附近的时候还总是盼望着邂逅。但那似乎是在故事里才能发生的事。如果就这样不打招呼，悄悄地走了，是不是会后悔？想见他的欲望，竟越来越强烈，压抑也压抑不住了。

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拨通了他家的电话。他不在家，去了外地。我竟松了口气，毕竟我试过了，联系不上也不在我了，匆匆留下自己的电话就挂断了。

晚饭后电话铃响了。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抢先接了电话。果然是他，他居然提前回来了。听到他熟悉的声音。我控制住自己情绪，尽量说话轻松自然。他也没说废话，直接要求见面。我答应了，就地铁站吧！我不想多说，爸妈都在旁边。他们肯定竖着耳朵呢。

我彻夜未眠，过去的一切如黑白的老电影一般，一幕一幕就在眼前，反复想着他的样子，变了吗？变成什么样了。凌晨时才朦胧睡去，又被闹钟惊醒。

我整整花了一个小时，化妆打扮。女为悦己者容嘛。妆化好了，又擦掉，觉得太明显了。等我终于打扮停当，赶到地铁站的时候，至少提前了半小时。

我一下地铁就看见他已经站在那儿了，挺拔的身材，还是那么引人注目。我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他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羽绒服，再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是不一样。身材比过去魁梧，显得更成熟。我此时多么想像电影里一样冲过去跟他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但是我没有，我停住了，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正是上班时间，人流从我们身旁直接刷刷的流过。面对着面，我们对视着，我的眼眶霎时涌起一阵湿热。我刚想低头掩饰一下，就在这时，他突然上前一步，把我搂到怀里，紧紧的紧紧的，拥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我随着他上了地铁，也不管是哪个方向。地铁上人挨着人，他紧紧的搂着我，我紧紧的依偎在他的身边。我偷眼看他，他青青的胡茬儿更浓密，刮得干干净净，既男性又清爽，还是那末打动我。我知道他一定也在打量我，但愿美国的岁月没有在我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他悄悄拉住了我的手，我就任由他拉着。终于到了一个我不熟悉的地铁站，下了车又走过零乱的几条街，来到一处很旧的公寓楼下面。楼道里灰尘很多，还拥挤着堆积着杂物，让我回忆起当初为什么想出国。我心里好奇，也没问这是哪里。心想今天他去哪里我就跟他去哪里，他要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就把自己彻底交给他了。他用钥匙开了门，屋里却另有洞天，与门外两个世界一般。装修得漂亮极了。木地板水晶灯，高档家具电器。。。

刚关上房门，他就一把抱住了我，紧紧的，太紧了，有点儿疼。我刚想说什么，他说，别说话，给我几分钟。。。我们紧紧的拥抱着，一句话也没说，多年的心结，多年的思念，一切尽在不言中。时间停止了好久好久。终于用尽了力气，两人才分开。

他帮我脱了大衣，自己也脱了外衣。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情绪逐渐平复了，说了一些家常话。
他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什么时候走？我说后天。这么快，他有点儿出乎意外，说怎么不早跟我联系。我说不敢。怕什么？我说没有。我生病了。他关心的问怎么样了？我说全好了。

他问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在国外苦不苦。我说挺好的，不苦。还说找到一个不错的工作呢。他说我为你高兴。我又问他这些年怎么过的？过得好不好？他说挺好的，混着就过来了。

我问他成家了吗，他说没有。你呢？我说没有。我问他这房子是谁的？他说是家里给他买的单位福利房。不会是婚房吧，我心想。我们俩同岁，都快30岁了。是该结婚的时候了。。。

趁气氛略显轻松，我调侃地说， 你这些年没想过我吧，他的脸一下子严肃起来，你说呢？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没想到他这么当真，我又何尝不思念他。

他看我表情复杂，就又把我搂在怀里。我静静的躺在他的怀里，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呼吸之间把他吹走了。他温暖修长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我的发。我说，我老了吗？变了吗？没有，一点都没有。他说，跟在我梦里一样，永远十七岁。。。

说着说着，他把我抱得更紧，温暖而又有魔力的双唇轻轻地贴住我的，温柔的施压，让我抵抗不住。他的吻，越来越烫，我的双唇也如同着火，透不过气来，又不愿意放手。全身缩成一团，即紧张又熨贴，说不出来的滋味儿。几次紧张的互搏中，他终于承受不住，一把抱起了我，走向床。那张床太漂亮了，竟然是淡淡的粉色，怎么看怎么像婚床？不过现在也想不了许多了。今天我就准备作一枝马上要凋零的花，认他采摘，认他蹂躏。七年，我的青春都快消逝了，就让我放纵这一次吧！上帝，你会原谅我，对吗？

少年和小船开始了新的航行，少年已不在是青涩生手，他有了属于自己的韵律和节奏。小船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了少年，享受他的操纵和驾驶，时而高歌猛进，时而低回婉转。大海这次也格外温柔，把握他俩一次又一次稳稳托上浪尖，停留了好久好久。。。

你怎么哭了？他诧异地问。傻瓜，我是高兴。我再次抱紧了他， 闭上了眼睛。。。

......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正看着我。我竟然在他的臂弯里睡着了，谁让我昨夜无眠。他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臂膀说，你再睡会吧，病刚好，出了那么多汗，还虚得很。

不，我要跟你说话。好， 那就说说是这几年吧？是怎么过来的？我详详细细的，把我这几年的经历都讲给他听。怎么读的书，怎么转的专业，怎么找的工作，各种各样的美国和中国的不同，各种打工时碰到的各种囧事儿，他默默地听着，十分认真。说到一些苦事儿，他就难过地说，不应该让你受这样的苦。最后我主动的，简短的讲到了我的男友，我想不应该误导他。他并没有过于惊讶，看起来还沉静。

我说，那你呢，该你了。他说，我真没什么好讲的，就是混着呢！开始在国营单位，后来全民都下了海，我也下了。很长时间只是生活中只有工作，工作，工作。逢场作戏是有的，但没有心动的，感情生活一片空白。自我封闭了好一段，只是埋头工作，我反而觉得轻松。我就是没有找女朋友的愿望，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对生活没热情，没有责任感，但就是装不出来。有所失，也有所得。不管怎样工作还干了不少，还去欧洲出了几次差，在公司也算是大拿了。后来公司被买，就去了外企做了主管。近年来，年近三十，家里不停的催逼，走马灯似的给介绍女友，连房子也准备好了。父母年纪大了，我不愿他们失望。后来终于见了一个护士，人很小，纯，朴实，会照顾老人，父母很喜欢。千禧年的春节就准备结婚了。她是京郊 人，回家过新年去了，我也随她去了。但我早回来了，她再多呆两天。我并不知道你回来了，但我就是想回京,不只为什么...

我默默听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还真是婚房，这还真是婚床，我两次都没有猜错，我都要佩服自己作为女人的直觉。明知自己不应该，心里还是有一点五味杂陈。我知道他说的很多内容都打了折扣，就像我一样。刚发现卧室的柜子上有一张两人的合影，他搂着她的肩，俊男美女看上去般配极了。

我笑着说，好事儿，祝贺你啊，声音却已变了调。他看我一脸的落寞，就拥我入怀，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是我的初恋，这种情感伴随着我的整个青春。我爱你，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但是我会继续我的生活。你也要继续你的生活。我们生活在两个世界。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我心里永远珍藏着我们的记忆，你给我的所有信件和信物，我都放在一个上锁的柜子里，存在我妈家里。

你有跟她讲过同桌的你？没有，我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屋里的气氛有点凝重，眼看已经快两点，他起来要带我出去吃饭，我坚决拒绝了。我要把所有的时间，都留给我们独处。于是他问我想吃什么。我对他说，你还记不记得高中时有一次，我们在你家你给我做鸡蛋面吃吗。他说记得，那天你还有点感冒了，喝了他热汤就好了。再给我做，行吗？那太委屈你了吧？你在国外，也吃不上什么吧？不，我就想吃这个。

他起身来到厨房里，只找出了两包方便面，几个鸡蛋。一边烧水一边闲聊，我恍惚间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会做饭的少年。。。

崭新的煤气炉，纯蓝色的火苗，锃亮的不粘锅。一切都是全新的，就像他即将开始新生活。一会儿热腾腾的面就做好了，味道和从前的有点一样，又有点儿不一样，说不出的味道吧。

饭后他又主动去洗碗，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心里觉得好难过好遗憾。 一股冲动之下，我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把头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笑着说，别闹，洒了。。。我执拗地不作声，就从后面死抱着他。他关掉了水。回过身来把我抱在怀里说，怎么了。我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笑着说，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想，这一刻就死了就好了，就永恒了。霎那即永远。他说，不许说这样的话。。。

你说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我问. 是不是我们爱的不够？书上说真爱是无敌的，会克服重重阻力，比我们大得多得多的阻力，为什么，为什么。。。

不，不是的。是我们没有缘分。

我们十七岁就在一起了，怎么会是没有缘分？

是，但只有相遇的缘分，没有相守的缘分。我爱你，我从来没有那么强烈的爱过任何人，以后大概也不会，这些年我的伤绝不比你少。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是天意吧。一失足成千古恨，就是我们的命运。有时候真爱是放手。所以你出国的时候我放手了，也许不该放，也许应该抓紧你，也许我错了。我是个散淡的人，不爱争，有些事争不赢的，天注定的。。。

我们还可以重新再来吗？我在他耳边耳语般的轻轻说，生怕这个疯狂的主意吓着他。。。

不，我一夜 没睡，想了整整一夜。。。太晚了。那样会让太多的人痛苦，父母，他人，我们不能那样做，那样自私，我宁可自己承受。。。

听到他这样说，我在心里终于释然了，我们是那么的不同.  我为了我的美国梦可以不惜一切飘扬过海， 他却永远想着他人，放开了手。 WE ARE JUST NOT MEANT TO BE...

想到这层，我的泪又模糊了眼睛。他捧着我的脸说，答应我,不管怎样，你一定要好好的生活。我喜欢你有很多很多的钱，住很大很大的房子，有很多很多的孩子。你不是向往美国梦吗？就快实现了！我要你幸福的生活，我自己也会幸福的生活，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说完这番话，他的眼睛也模糊了，我们用力拥抱着，亲吻着，仿佛要把对方融化，仿佛是世界末日。。。

在银色的月光下，一位白衣少女伴月抚琴，醉人的乐声忽高忽低，高若行云，低如流水，如轻纱般飘渺。一位白衣少年骑着白马从天边飘然而落，四目相接便已怦然心动，生死相许。少年伸出修长的手，少女便也一跃之间上了白马，翩翩而去，融为一体，向上升到那云端上去了。

那云端的感觉太美妙了，太销魂了，我努力的睁大眼睛，千万别睡着了， 千万别睡着了。。。

恍惚之中，我伸出一只手想抓紧他，谁知越想抓越抓不住，他飘得离我越来越远了。我急得拼命抓，拼命抓，一下就醒了。一阵广播喇叭的声音传来...

亲爱的旅客朋友们，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第792次航班已安全抵达中华人民共和国首都北京国际机场， 当地时间1999年12月22日下午四点十二分，当地气温摄氏零上8度。飞机停稳之后，可以打开移动电话使用。。。。。。

• < 秋，怎是一个字(作者：余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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