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零花钱 书

来源: 酷暑之雨

(一)小的时候,从来没向父亲要过零花钱。过年时他给几毛罢了。我怕父亲,能绕着他走,决不上前。躲他还不及,哪里敢要钱。小时候觉得父亲不喜欢我。

那时候常琢磨着,自己和这个家的人不是一类人。我喜欢和外边的孩子玩,学他们说话。学一句骂人的口头禅,在家里第一次用,父亲一巴掌扇过来,改了。不知道哥哥们是不是也因此挨过打,反正没听他们说过脏话。小时候我还是一根头发黄黄的豆芽菜, 父亲的同事和母亲的同事都经常拿我的体重和头发开玩笑,他们以为我小,不知道。除了这些原因,我还琢磨着,最主要的还是他们觉得我傻,是哥哥们的鲜明对比。

有次父亲带我出去玩,我坐在自行车前杠上,他出数学题,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父亲气极了,停了车把我放下来,他自己骑上车就走了。我哭着往回走。过了一会,父亲追过来,更加气急败坏,抱起我狠狠地放到自行车前杠上。一路上他再也不给我玩数学了,路过到电影院门口的包子铺时,还问我吃不吃包子,没等我回答,他就进去买了肉包子。

别人直觉就应该知道的对错,也得经过指点我才能知道。小时候有个习惯: 馒头筐子里,我每次只去拣整个的馒头。 一个大馒头,只吃几口就饱了,就放下了。不但下顿饭要再拿整个的馒头,哪怕我玩一圈回来,也要重新拿个整馒头来吃。父亲慢条斯理地说,你能不能掰一块馒头吃啊,我们总吃你的剩馒头。我说,噢,原来馒头可以掰开来吃,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一次下暴雨,门口积水很高。我拿个小板凳坐在大门口,脚泡在水里,看门口过路的行人玩。马路对面口有个小池塘,被水淹没,行人看不见。有人骑着车就崴进去,扑腾几下才能起来。我看得很高兴,看完就兴高采烈进屋里给父亲报告。报告完,父亲也没坑声,我就兴高采烈再出去坐着等着看。等又看到一个,赶紧又兴高采烈回去报告。这次,父亲说,”你要是再不和人家说(路那边有个池塘),我就揍你。”我才知道,原来那样, 是不对的。

(二)
一次父母惩罚一年级学习十分恶劣的我,晚上把我放到朱萍姨家,不让跟着他们去看电影。 那是个漆黑的雨夜,我边哭边写作业。到了二年级,父亲开始教我英文。每次他讲,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无法集中精力,老想着出去玩。以至于“NAME”这个单词教了两星期也不知道是什么,被他一脚揣到了地上。

我这辈子总共挨父亲打三次, 两次都写到这里了。

上了初中,一个老师信誓旦旦地对我父亲说,她以后比你家老二都要强。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正的原因,但这是小时候的我内心的推理, 从此父亲开始给我零花钱,有空还要我和他去散步,给我讲讲红楼梦和诗词.  我故伎重犯,不听课,不学习。但父亲对我的态度完全变了. 几何老师气极败坏地向他告状,出示我胡诌的作业,他一点也没找我的麻烦。语文考试作文一个字没写,语文老师把卷子给他看,我反而振振有词,说自己根本看不出懂题目是什么意思,父亲听了,也就笑一笑过去了。甚至,英语老师告状说我上课吹口稍,父亲也没找我的麻烦。有一次看父亲吸烟,就说,“爸爸,我也要吸烟”。父亲笑哈哈地给我一支烟,还给我点上,我吸了一口呛得咳嗽,就把烟给他了,父亲笑得更厉害了。那是我这辈子唯一吸烟的经历。

父亲每个月给我十块钱的零花钱。在这之前,母亲从来没给过一次超过一块的零花钱。我怎么花都花不完。还没花完呢,下个月他又发工资了。我说,不要了,还有很多。他都是说,拿着吧。花不完的原因是,我不买书。父亲说,给你的钱,什么都可以买,就是不能买书。他的意思是,把钱都要买成吃的。我不理解,因为他知道我喜欢书。但我很听话,只好借书看。

暑假时候父亲还常带我出去玩,记得一次坐车经过那个杨柳依依的古运河,清晨沿着运河是一溜排开冒着蒸汽的早点摊,非常入画。兴致勃勃就要在这里玩,父亲也随我的兴,干脆一天就在这里玩,汽车票只坐了一半的行程于是就做废了。我们在运河边上吃了小米粥和油条,然后就去逛,逛了一个公园,一个师范大学,下午还买了盘桃花红杨柳青的民歌磁带。

初三正好流行“我想唱歌我就唱,唱起歌来心情舒畅”.  天天在家唱来唱去,好象这个世界和我没有关系。一天, 父亲很突然地狡猾地问,想唱你就唱,那你能想考进一中就能考进一中吗?我差点跳了起来,从来没有想过还有这么一回事儿,潜意识里,既然两个哥哥都是那样,那么上一中上大学不就是理所当然,没有别的选择的事情?认真考虑了一下, 按照刚刚过去的成绩,考不上,还记得当时打的那个激灵。蒙昧的自己又开了一次窍。于是我考上了一中,而且是考得最好的。

(三)我出生时,父亲已经过了四十岁。那时候的父亲,不但太严厉,而且从来不和我玩。小时候象老鼠一样躲着父亲,但父亲出差一回来,我还是很高兴:最好看的衣服,连衣裙,第一双小皮鞋,第一个玩具式的小自行车,等等,都是父亲给我买的。记忆中我们基本是家徒四壁,堆很多破了线的羽毛球排和毛了的乒乓球板,我们不爱锻炼,父亲就带着大家打乒乓球和羽毛球。

父亲也是个内敛的人。 奶奶瘫痪后,各种原因之下,母亲让父亲把奶奶接到家,我们家从此有了氧气瓶,几个不知名的仪器,轮椅,和来来去去的保姆。父亲从来不让我们帮忙,从来不让母亲插手,他自己和保姆一道,像照顾婴儿一样细心照顾奶奶。经常推着奶奶到外边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那时我已经上大学,看六十岁的父亲那样,心疼他,狠狠对他发过几次脾气,父亲也一言不发。

奶奶去世后,父亲自学易经,还自学大雁功。记得一个暑假,哥哥回校, 前脚刚走,我和父亲俩人就兴高采烈地聚首一起打卦,算哥哥行程是否安好,忙叨了半天,结果打了一个特别凶的卦。我俩对着卦,一起哈哈大笑。

父亲自己买了本书,练大雁气功。他总是说,"我哪里是练气功,我就是当是做广播体操"。那个暑假我也要返校,晚上月光如洗,父亲提出要给我演示一下,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父亲表演。一招一式,动作优美极了,我当时都看呆了,不敢相信那极其优美协调的动作是出自体弱的父亲。

父亲聪明,一辈子想点干什么都干得好。自学一年英语就让学校老师汗颜。第一次认真写文章,就能在文汇报上发表.  但父亲一辈子懒散,自娱自乐为多,没有半点上所谓的上进心。一次电台要采访他,一干人都来了,他也坚决不肯,怕麻烦,容不得半点被人摆布。父亲最怕麻烦,每次母亲买鸡肉或者鱼肉,他都要声明,"我不会杀鸡,我不会杀鱼"。他就是怕麻烦。

但没办法的时候,他也什么都能做。一次他笑嘻嘻地说给我做了煎面糊,里面放了虾皮,他对自己的发明很洋洋得意。他说黄豆有营养,曾经煮了一锅黄豆让我吃。还有一次,他竟然把自己上大学的一件毛衣找出来,拆了,自己动手给我织了一件毛衣。

再后来回到家,竟然鲜花遍地,竟然还有葡萄藤架。父亲第一个大学学的是林业,干了几年技术员没兴趣,又去考了一个师范大学。葡萄藤下才知道这件历史,葡萄正巧结的又小又酸,听着我那不觅而来的讽刺,父亲大笑。

我对父亲的最初记忆,是父亲在操场给老师讲话, 吃饭的时候,食堂师傅特别和蔼,给了我俩鸡蛋。还很清楚记得那时候所想:二哥跟着爸爸,肯定天天吃鸡蛋。

(四)
现在的冰箱上挂着我写的一行字,“不再买书,直到看完!” 有段时间,每个月要花100块左右来买书,买来了,大都没看完,就忍不住开始看新的了。

等上了高中,父亲给我我的零花钱更多了,每个月有20多块。但父亲给我灌输的是:我们家不宽裕,你们身体不好,不能把钱花到书上,营养第一,要把钱都花在营养上。这也是真的。小时候父亲给定阅了《儿童时代》,后来定阅的是《少年文艺》,除此之外,他没有给我买过任何书。小时候我特别爱读书。只要能到手的书,一定一口气读完。我还经常和他争报纸看,人民日报,文汇报,参考消息。

而儿子从没出生的时候,我就为他买了很多书。那时候刚刚做博士后,研究所配给工资是一般博士后的两倍,感觉钱多得没地方花,我就买书。儿子的书我整理了多遍了,每次都筛选掉不少送人或捐送图书馆。

上大学的时候,和宿舍人比,家里给的生活费我是比较多的一个。而且,没人查我怎么花的,但我很自觉,从来不用家里的生活费买书,因为那样会有内疚感,不把钱给吃了就感觉对不起父亲。好在我公私分明,奖学金和哥哥伯伯给的钱,是自己的钱,可以买书。大一时有人送了两本书到宿舍给我,书里面夹着一封很长的信,字写得很好,约我什么时候见面聊聊,署的名并不认识。我猜想是图书馆里那个眉来眼去过几次的男生送的,或者是那个塞了张字条就转身而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来得及看清楚的男生。书是两本包装精美的名言名句,空洞无物。于是这个还没见面的男生就在我的想象中空洞无物起来。

后来,有人给我一套散文,有梁实秋周作人林语堂,甚得我心。于是他就经常给我买书,买来的大都是我喜欢的书。再后来,却发现,这个送雅致的散文书的人,也并不是那么雅致。

于是才明白,爱的书一样,也不见得是同一种人。谁知道呢。

我常想,一个人对你怎么样,和他/她的行为对你产生的实际影响,往往是不相干的,出人意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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