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故乡河(作者:杜鹃盛开)

从什么时候开始,故乡变成了一条流动的河流?一条满载着回忆和梦想,孕育着生命与渴望的岁月之河。流浪的心飘游河中,寻求探索生命之根的起源,追寻的岁月衍变成了流动的故乡。

 
十几年前离乡去国,只有四只皮箱。以后的年月里,一次又一次新的启航,只需拎起皮箱,就可远行。 那时,家好象扛在肩上,背在背上,又似拎在手里,一路风尘仆仆的扛着家,背着家,拎着家,在天地岁月间随波逐流。家的感觉逐渐模糊了,变成了亲人相聚共处的空间和彼此怜惜的爱巢。而故乡的意义却日益凸现出来。隔舍不断的乡思乡情,“日暮乡关何处是”的飘泊,侵入骨血融进精髓的生命之根的联结,牵动着五脏六俯四肢百骸,与生命已融为一体。
 
在异乡最初的落脚地,五大湖畔的小城伦敦(加拿大的城市),茫茫大雪铺天盖地,曾坐在窗前看着一片一片的雪花飞舞着,轻轻落下,融入白色世界。我的心,却沉重的一如永恒的乡愁,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带着五千年岁月的时空,从地球的一边飞到了另一边。谁说雁过无痕,这无痕的玈程就有一路的不舍,无尽的回首, 和着漫天纷飞的雪花,与离乡游子的情怀共舞。故乡在遥远的天边,亲人在大洋的彼岸,魂牵梦绕的思念,刻骨铭心的惦记。以色列王所罗门三千年前就形容:“人离本处飘流,好象雀鸟离窝游飞。” 入木三分的刻画了人离别故国家园的无奈景况和无根状态。
 
傍晚出来散步,在公寓边的小路上徘徊复沉思,沿路走过的家家户户,黄昏时分,透过灯光可以看到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围桌而坐,吃饭,谈笑,想起儿时温馨的家,怀念母亲的唠叨碎碎念:“要多吃点,再多吃点,不然长不大。” 和爸爸做的香喷喷的家乡的过油肉。有时看到房间肮脏的地毯和便宜的二手家具,忆起北京装饰典雅的家;细雨斜飞的秋天,“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又会平添几分惆怅。
 
加拿大的伦敦与英国的伦敦同名同姓,故又称小伦敦,也有一条河叫泰吾士河。小伦敦是一个宁静幽雅又清清爽爽的城市,象一个不施脂粉素静淡泊的处子。空气清晰,民风厚道淳朴,环绕城市的泰吾士河静静的流淌,在落日余辉中,有一种浪漫和凄凉的美丽。游动的野鸭,湖畔散步,烤肉悠闲的伦敦人,好一幅清甜淡雅的生活画面。或许,两百多年前,当英国人坐着轮船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时,一定也象我一样,透彻心骨的怀念故乡和亲人!于是就将此地取名伦敦,把那条浅浅的小河唤作泰吾士河。 然后几代人过去,他们已把这里当作了故乡。而真正的祖先的故乡,或许早已被遗忘。
 
闲暇时曾去图书馆随意翻阅,不经意间看到一句话:“啊!故乡,故乡是什么,所有的故乡都从异乡演变而来,故乡是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站!” 忘了前文亦忘了后句,却单单记住了这一句。这不正是小伦敦和泰吾士河的真实写照吗?经历过怎样的飘零流浪,又有何等生命的历练,才能从个人乡恋的怅惘情绪中升华,精炼出如此精辟的智慧,使上下寻索的离乡孤魂在漆黑的暗夜看到了一丝亮光。于是在这样一个慵懒的午后,我对故乡的思念和理解上升到了一个高度,开始在更深的层次上思考故乡的意义。
 
余秋雨在其《乡关何处》写道:“异乡的山水更会让人联想到自己生命的起点,因此越是置身异乡越会勾起浓浓的乡愁。” 从更深的层面上来看,因为人的心灵深处有一个无底洞,害怕孤独,恐惧流浪,一直在寻求着自己的本来,最初和永恒,不断追寻探求最后的心灵归属。而故乡恰恰是这种精神需求的最好诠释和注解。于是人把对最初和永恒的渴望,全然集中在故乡的感情上。故乡已不仅仅是一个地方,一座城市,或是一段童年岁月的回忆,抑或有一份刻骨铭心的恋情,而是身居异乡飘泊流浪中的心灵存放的一个圣所。故乡已升华为一种理念,一个梦想,堆积了无数溢美词藻的思想和感情的寄托,心灵和精神需要的终极回归。
 
2004年的夏季,在离乡八年后,随夫携子首次返国探亲。仍然是故乡小城,熟悉的语言文化,饮食习惯,却感到既亲切又陌生。八年来魂牵梦绕的故乡,仿佛怎么也走不进它的内心深处,在我和故乡之间总有一层薄薄的雾蔼横在其间。随手乱扔的垃圾,拥挤不堪的人潮,公共场所吸烟族的肆无忌惮,和餐厅饭桌边的划拳闹酒,整个城市的躁动不安分,距离我又是那么的遥远。
 
也曾迷惑,这还是我的故乡吗?记忆中的故乡宁静幽雅淳朴而厚道,此时游离其间却有置身之外的混乱错觉。虽没有“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尴尬,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隔阂。
 
也许是我的彷徨和犹疑,不习惯和不自然的神态引起了母亲的注意。终于有一日,母亲说:“咱们这儿什么也没变,变了的是你呀!” 一语惊醒梦中人。蓦然间,我明白了一个事实,八年岁月的分隔,我已不再拥有这片土地。
 
在异乡的漂泊流浪中,故乡系着我的根,牵着我的情,是我感情和心灵的寄托,而在现实里,它却离我越来越远,变得生分而疏离。在异乡,我是外乡人,日思夜想的是故乡,也因为有故乡,只能作异乡的匆匆过客;当真的回到故乡,又发现只有在回忆的梦里,对故乡才有一份美好和亲切的感动。在故乡,我又一次无可奈何的成了边缘人。
 
本指望筹划盼望已久的回乡之玈,可以弥补心灵中的空虚,慰藉久违的思乡情怀,却没想到是如此的失望。假期未满,又急急的想回家,那可是异乡的家啊!
 
于是,我悲哀的承认,对故乡的思念和眷恋并不能填补心灵中的巨大黑洞,故乡也不能满足对永恒和最终的追寻求索。
 
回乡的经历使我成了名副其实的失家孤儿,左右彷徨,无依无靠,在异乡,想故乡;在故乡,又想异乡,好象走在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里,拼命追逐着故乡,以为要找到了,可陀螺还在继续旋转,前面仍然是望不到头的远方。
 
从一个没有自己家的故乡,到渴望一个有自己家的异乡,难道离别故乡恰恰是为了回家? 假如哥伦布没有放弃舒适的家园,历尽艰难和冒着生命危险,向着未知的茫茫海洋探寻,就不会发现富饶的北美大陆。假如以色列的祖先亚伯拉罕舍不得离开熟悉的故乡,怎可能带领以色列人进入应许的迦南美地。泰戈尔曾写到:“我抛弃了所有的忧伤和疑虑,去追逐那无家的潮水,因为那永恒的异乡人在召唤我,他正沿着这条路走来。”
    
踏遍千山, 走过万径,对于故乡的理解和思考,才有了一个更深刻更坦然的认识。乡恋的感觉在很大程度上并不全然是对那片土地的吸引和眷恋,而是当我们远离熟悉的人文文化,亲人,语言,历史,和生活方式,而面对一个全然陌生全然无知的世界时,在心态上,感情上,心理上和文化上受到的冲击和震荡。这种冲击和震荡使我们无所适从,无法应对,不知所云,只好在文化的缝隙中求生存,成了地地道道的边缘人。于是便开始怀恋故乡,怀恋所熟悉的人群和文化,在这种怀恋中将故乡美化,甚至神化,把故乡想象成美的化身,爱的天堂。其实这何尝不是一种逃避,一种放弃和自怨自艾,又何尝不是一种消极和不负责任的人生态度。
 

著名诗人泰戈尔说:“玈客要敲响每一个生人的门户,才能到达自己的家门,而人要经历所有外界的流浪,才能在最后到达圣殿最堂奥的地方。” 是啊!当我们张开心眼,举目望天,会有一个声音从天外,从心的最深处飘来,“你已拥有至善至美的故乡,拥有最初和最终的永恒家园,拥有来自天上的无限之爱,孩子啊!你已经找到了故乡。” 梦里寻它千百度,蓦然回首,故乡其实并不遥远,它就在身边,在流动的岁月里,在飞扬的生命中,更在上帝永恒的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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