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ello Concerto in E minor Op. 85: I. Adagio - Moderato Jacqueline Du Pre
读过不少女音乐家传记,尤其喜欢杜普蕾和阿格里奇。像卡拉斯,生活在顶级富豪名流圈里,像一只光彩熠熠的钻石胸针,总让人感觉不太真实,她不属于日常生活。但杜普蕾和阿格里奇身上完全没有都会气质,作为女神,她们连对自我都没有足够的关注,她们就像春天里生长在河谷的烂漫花朵,迎着阳光欢乐摇曳,生气勃勃。

可是一位女子一旦出了名,被推进世俗人间,普罗大众关注的并不是她们多么才华横溢,事实上艺术一直都是小众玩意,大众基本上听不出来这位钢琴家与那位钢琴家之间的差别。大众只知道她们是音乐家这一身份标识,如果刚好美貌有气质,就会被各种八卦,她的生活琐事,她的婚姻家庭,人们把约定俗成的幸福观和价值观套在她们身上,哀叹她们多么不幸,说什么女人真不该太出色。

在我的公众号留言里面,收到的问题都相当尖锐:
“为什么杜普蕾要和她的姐夫做爱,对此巴伦勃依姆怎么看?”,
“为什么阿格里奇和傅聪谈恋爱好好的,又去和陈亮声生孩子?”
我根本答不上来。也正是这些问题促使我去翻读传记。
先说杜普蕾。

这部传记,《她比烟花寂寞》,很久以前就看过同名电影。看电影的时候,我也很吃惊,杜普蕾居然对非常爱她的姐姐提出这种无人性的要求:她想睡姐夫。天才真是从小被惯坏了,完全不懂人伦?不顾他人感受?还是天性里生杀予夺的欲望比普通人强烈?
这本书是杜普蕾的姐姐写的,从她和弟弟的角度来描写家中这个庞然大天才。小时候,杜普蕾握着大提琴一出场,就让全场安静下来,她可以让这个乐器深情歌唱,上帝借着她的手拉琴,似乎都不用太勤奋。她被音乐选中了。但命运总是公平的。姐姐虽然一上台就哆嗦就找不着调,但她被幸福选中了,和一位名不见经传的音乐家过上贫穷但田园牧歌式的家庭生活。

我喜欢电影里那个小女孩,小胖墩,身体有点不协调,总是摇摇晃晃的,喜欢放肆大笑。情感浓烈奔放,有点控制不了自己的样子,她必须要有一个出口去表达。后来她找到了大提琴。姐姐呢,优雅可爱,她是规则之内的人。
长大了也是如此。杜普蕾金发,丰满,像一只诱人的野苹果。最显眼的是她身上有一种天才常有的不流畅不协调的东西。世上聪明人太多,可是某种巨大的纯粹的天分,总是存在一些看起来有点痴傻的人身上,他们被这天才挤压着,看起来与周围格格不入。
可是人呢,总是觉得得不到的东西最精彩,尤其是才华横溢无所不逮的人。当杜普蕾在婚姻生活受挫之后,她回到姐姐的安乐窝,和姐夫谈心,和孩子玩耍。在告别舞台之后,这样的田园生活是她梦寐以求的,这算不得贪心,她本来就属于乡村,她身上最可爱的地方就是淳朴如孩童的乡村味道。

我们忽略了姐夫第一次出现在家中的情景。杜普蕾因为练琴太累,在家睡懒觉。姐夫跑到卧室,一下把她从床上扛到楼下。大概她是从那时开始被这个有力量的高大男人吸引的,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她的天才吓着的人。而这个人,选择了更温柔美丽的姐姐,这个男人也夺走了最爱她的姐姐。在农庄的时候,她真想同时拥有他们两人,三人一起生活,天荒地老。
与巴伦勃依姆的婚姻,金童玉女,十分般配,但看起来有点像工作联盟关系。她爱起来就像拉琴一样,投入全部身心,毫无保留。跟着他满世界演出,甚至为他改变信仰,信了犹太教,这件事出现在书里触目惊心,让我不可遏制把它与她后来的早逝联系起来。如果真有命运这回事的话。

我记得在电影中,杜普蕾问巴伦,如果我不会拉琴,你还会爱我吗?巴伦如实相告,你不会拉琴,就不是你了。确实啊,巴伦爱她的天才,那是他没有的,相比之下,他更像个职业音乐家,有意志、有才华、有舞台,却没有她那样击中人心的情感力量。在生活中,她那烂漫大傻妞气质与他的社交圈格格不入,她不是那一类人,她散漫天真,不能适应与他合作的工作强度和赶时间的节奏。很快巴伦勃依姆有了一位音乐家情妇,还生了两个孩子。这给了杜普蕾的伤害无法弥补,她折磨他,逃避他,让他在她面前受尽屈辱。
可是爱一个人爱她的才华又有什么错。问题是,她的才华就是来自烂漫淳朴真实激烈的个性,他若不爱她的本质,也就不能真正爱她的才华。只是杜普蕾如此个性的人在爱情里往往会变成无情杀手。说实话,在她的爱情故事里,我更同情巴伦勃依姆,他迷恋她的才华,被她狠狠伤害,杜普蕾去世之后,世人问起她的事情,问那个睡姐夫的事情,他都很绅士地保持缄默。好坏都不说,就让它过去。

作为音乐人,我不太认同这部电影,觉得它对天才有敌意,天才出离规则,超越规则,在世俗生活里时时碰壁已经很可怜,电影为了表达自己的意图,又会局部歪曲事实。而传记的问题是对天才的纵容,妈妈和姐姐都没有把她当作正常人,没有从正常人的角度去书写她,指引她。她爱热闹,需要人情温暖,16岁开始满世界巡演,这哪里是小姑娘内心向往的生活。她折磨大提琴,和父母争吵,在姐姐家任性取闹,伤害爱人,恨透了演奏生涯。她那样天真,不知道天才生而孤独,她注定寂寞。比烟花寂寞。
当然电影是夸张的。如果你听过杜普蕾拉琴,就会知道她多么爱拉琴,那等同于她的生命。

埃尔加的《大提琴协奏曲》是杜普蕾代表作。另一位大提琴家斯塔克听完之后说,像她这样拉琴,会活不长。被他一语说中。她只活了42岁,30岁不到就因为多发性硬化症告别了舞台。她凭直觉生活和拉琴,倾尽所有,那些旋律,每一句都不同,每一次运弓每一个揉弦都有情,都令人心碎,都是烟花绽放时刻的亮烈。天若有情天易老,这样的音乐注定不可多得。烟花是人生最绚丽的瞬间,只是它的亮烈照得后来的灰烬更加不堪与悲哀。我甚至觉得她对音乐如此用情之深,哪里还有力气去爱别的人和事物。
有意思是,杜普蕾的性格活泼,有点粗鲁,喜欢讲黄段子,大笑,扮鬼脸,让人想起莫扎特,还有些神经质。可是音乐里面竟完全听不见欢乐。她的琴音一开始就没有来由地悲凉。好像她一开始就懂得人生悲哀的真相。这是来自大提琴的启示么?因为她,大提琴几乎被定型为一件悲伤的乐器。

她的音色任性,不圆润,不洪亮,却是粗粝的,执意的,哀愁的,连那些快板乐章听来也是细细碎碎的挣扎,还有那些舞曲的节奏,给她拉起来竟有些神经质。
Jacqueline du Pré, Dvořák Cello Concerto in B minor op.104

这本书的最后,姐姐写道,她在杜普蕾死后才知道她患有遗传性的膀胱炎,也就是说,她在性里面得不到快感,反而会疼痛。是这个发现让姐姐原谅了她。况且姐姐如此爱她,她必须得找一个借口原谅她才行。她心甘情愿。她说,每个家庭要生三个孩子,如果其中有一个天才,还有另外两个可以帮助她。
来源:田艺苗 田艺苗的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