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岁生日过后不久的寒假,父母要去北京开会,把我暂时安排在外婆家小住两周。那时候,外婆和大姨夫妇以及他们的三子一女住在一起。
早就从外婆的口中无数次地听到她那三个外孙的种种劣迹:调皮捣蛋、惹事生非、且冥顽不灵。学校的老师和邻居登门告状的事屡屡发生,让人头痛不已。我对要和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待两周这个不可避免的事实感到格外担忧。令人意外的是,对我的到来,三兄弟的态度都十分热忱,他们还让我分享他们的书籍与零食,我甚至有一度还怀疑外婆是否对他们的贬低有点夸大其词了。
在外婆家的第三天,表弟偷偷地告诉我,他们三兄弟有一个非常棒的计划,需要我的参与;就是如何能在过新年前把大姨—他们的母亲放在各种瓶瓶罐罐里的为春节准备的各式糖果、糕点、零食来一个先尝为快。给我的任务是:用各种借口拖住大姨,和她聊天也好,唱歌也罢,甚至撒娇都行;让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去阁楼的儲藏室实施他们的计划。二表哥表示,他们需要至少15分钟的时间,因为瓶罐较多,每一种捞一点点,这样既能口味多样化,又不容易露馅;而且,他们一再重申,我也会得到应有的一份。
听罢这个妙计,我当即就被吓的手脚发软,头晕心悸,更不用说那个任务了,无疑是要逼我上“断头台”。我知道,我一定会坏事,我最不擅长的就是演戏;大姨一定会拆穿我的把戏,因为我的缘故,他们三个也必然“死定”了,而且会“死”的很没有“卖相”。我坚决拒绝,在一片“没鬼用的”和“死胆小鬼”的斥责声中,他们悻悻而去。我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宁可是他们眼里的鬼,也好过是大姨心中的鬼。几天以后,二表哥又来找我,和颜悦色的,(每次他们来找我麻烦,总是先一脸笑容,如果我悖了他们的意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不免心中又是一惊,还好,这次他只是要求我帮他们做纸“子弹”。那阵,男孩子们流行用橡皮筋做弹弓,把用完的练习本撕下来折成子弹,打树上的麻雀,射小狗小猫,或者互相发射,打在身上其实也挺疼的。我的新任务是:每天必须提供200发纸弹,这个要求我不敢再拒绝了,保质保量的完成,他们对我颇为满意,我这个“军需主任”也总算觉得自己有点“鬼用”了。
本来这个“军需给养工作”可能会持续至我离开外婆家的。可是,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个我姑且把它称作厄运吧,而这个厄运又导致了这次的住在外婆家是我人生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一直以来,我不是属于那种精明,会算计的人。当然,再傻吧,我也发现了母亲给我带去外婆家的一包巧克力明显的,急剧的在减少。那是一包散装称量计价的巧克力,大小不一,形状也不同;我习惯先吃那些小块的,开始我只是觉得那些小块的巧克力消失的特别快,有点疑惑,但是也没多想。后来那些大块的突然也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缩身了,变得苗条了,那时还没有减肥那一说,不然我会认为它们也在瘦身减肥呢!不用做过多的的猜测,我敢肯定是那三兄弟的杰作。我打算向外婆汇报,后来细想一下决定放弃,因为外婆在我的印象中就是一个每天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厨房和饭厅之间,回回不是托着一盘菜肴就是捧着一碗汤的半小脚的宁波老太;她要负责一家七口,现在加上我,八口之家的“进口事项”,充其量也就是一个炊事员,她才不管也管不了那些被她称作“小讨债鬼”的外孙们。我又想到求助于表姐,可我那亲爱的表姐的傲慢、高冷,在这个家庭中是人人皆知;也难怪,市重点中学的高材生,父母的掌上明珠,三兄弟惹不起的刁蛮公主。一想到这位冰公主的尊容,我知难而退了,唉,还是免了吧,省得自讨没趣弄不好还被嘲讽一番。
思量了半天,想到了一个自以为绝好的应付方法:取出所剩的三、四块大的巧克力,在每一块上都用牙齿深深地咬一下,使之留下两条清晰的齿印。这些齿印的作用无非就是想让他们知道,一是我对有人偷吃我的巧克力并不是一无所知,二是巧克力上既然有了我的齿印,也必定沾上了我的口水,我已经在上面贴了我个人的标签了,谁不嫌弃就来吧!我不禁为我的聪明有些飘飘然了。然而,使我万万想不到的是,那个阻吓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两天以后,我的巧克力依然在缩小,而且我留下的齿印居然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巧克力上面都有了两条新的齿痕;比我的更深刻,更触目惊心!肯定是二表兄干的,我能断定。那个家伙狡猾透顶,并且长了一口犬牙!我欲哭无泪,我的巧克力呀,你的下场要么是悄然无声地全部落入虎口,要么就是我忍痛让你与垃圾桶为伍,除此以外,别无他法!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向大姨求救。除了巧克力事件,还有小表弟对我带来的两本心爱的读物痛下毒手的事;包括在“丁丁历险记”的丁丁脸上加了一副沉重的黑眼镜框和两匹似蚯蚓般丑陋的八字胡。还有,“安徒生童话”中的那位美丽善良的拇指姑娘被按上了一个像草莓一样的大大的红鼻头。那些都是因为我不与他们合伙偷窃新年糖果而遭到的报复。反正还有三天我将“服刑期满”,我爸妈要来接我了,我也就不管不顾了,把我所受的种种欺凌、委屈一股脑儿地全部吐给了大姨!那天夜晚,三兄弟被叫入他们父母的卧室,我在经过他们的房间时,偷偷地瞥了一眼;情景真如我所预料的那样:姨父大怒,姨母抽泣,三位公子缩着脑袋站立成一排挨训。
第二天,表兄弟和我之间仿佛有了一种默契:他们刻意的回避着我,我也尽量躲在外婆的卧室中。一切风平浪静,时间在我的倒计数中慢慢地滑向我在外婆家的最后一天。明天我就可以回家啦,生活又可以恢复到我原来习惯和熟悉的样子;想到这些,如果不是他们就在外屋,我想我应该会欢欣雀跃的。早餐以后,大姨和姨父去上班了,外婆去了菜市场,我还是留在外婆的房里避难。不久,大表哥的脑袋突然出现在半开的门缝中,朝卧室里的我打手势让我出来;三兄弟中,他对我算是比较友善的一个,因此我毫无戒心地走了出来。我一出房门,二表哥便从旁边的洗手间冲了出来,犹如一头猛豹,一个箭步就蹿进了卧室,接着就在外婆的柜子和抽屉中一阵乱翻;此时的大表哥还在房门口跟我絮絮叨叨地不知在说些什么。正在我感到十分诧异时,二表哥忽然间扑向我随身带来的小皮箱,很快的,手中托着一件银光闪闪的物件,高高的举过头顶,邪恶的笑意写满了他的双眼和双颊……。
那可是我最珍爱的礼物!十岁生日那天,我收到了我奶奶送我的这件礼物。以我当时的年龄来说,我相信此生再也不会有那么好的礼物了。如果我能料到并挽救它接下来的命运的话,它的故事就不会像现在那般的悲惨和令人心痛了。那是一只银制的小船,做的极其精致,小巧玲珑,船中央有一个顶蓬,船首有一个戴着斗笠的老汉正在垂钓;那个老汉的形象至今我还记得非常清楚:面慈目善,神情自若,当时我正在学习柳宗元的那首诗“江雪”,所以我认定那位老翁就是诗里“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那位渔翁,也就是柳宗元本人。
开始我以为二表哥只是想把我每天都要捧在手里欣赏一番的心爱之物占为己有,我当然不答应。我跳着脚,伸长着胳膊,试图夺回我的宝贝,他则东躲西闪地防备着我。我不断地尖叫着:“还给我,你凭什么拿我的东西?”他像是被我激怒了,也可能他本来就不是和我闹着玩的,早就准备下毒招了。他将小船狠命地往地上掷去,一边嚷着:“还给你,还你东西。”随后用穿着大头靴的脚用力踩下去,可能觉得这样做还泄不了他的愤恨,接着,那只大头靴又不断地,重复地踩碾在这只无辜的小船上。
小船就像被一头巨型的怪兽无情的吞噬着,吞噬的无声无息,连一句呼救声也发不出来。望着他的暴行,我完全被惊呆了,每一下的践踏都是在我心坎上的摧残。小船瞬间被碾的变形了,破碎了,就像我的心一样!完全没有一点办法恢复它的原样了,哪怕就是一丁点的模样也不行。我的小船,我的诗圣,被他们糟塌的体无完肤,伤心欲绝的我第一次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深深的绝望,以及绝望的痛楚!我心里非常清楚,那是我状告他们以后,经他们的酝酿,决定在我离开他们家的前一天和我“算总账”,否则机会不再了。
我拼命的抵制住,不愿大声哭泣,因为我如果这样做的话就会让他知道,他对我的这一击是“致命”的,造成的伤害是无法估量的,我必须守住我那最后的,仅剩的,小小的,可怜的自尊!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被打倒了,收不住的泪水只能用一种怯怯的,自我同情的方式暗自流着。
一周以后,大姨夫妇来我家探望,和我父母的谈话内容肯定绕不开我在他们家两周的遭遇。最后,姨父苦笑着拍着我的头说的那句话确确实实点出了整个事件的主题:“可怜的小简爱,在我们家过的真不舒心啊,我教子无方,实在汗颜呐!”除了没被关红屋,没被表兄打,我所遭受的不公平的对待和心灵上的损伤绝不亚于简爱在舅母家所受的。

大姨给我带来了许多巧克力,可是我那夭折的小船呢?在哪儿?能回来吗?还有我那被亵渎的偶像诗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