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电话间

 

说的是老早子的事。那时候,家里有私人电话的,不是局级以上干部,就是资本家。

 

我家的弄堂口,有家小烟纸店,有只电话间。黑色木胶壳的电话听筒,据说是弄堂里某个资本家家里的私人电话,被居委会动员出来为人民服务的。说动员是给资本家们面子。

 

管电话的,都是居委会里的爷叔阿姨,他们对弄堂里的人家,住哪里,有几个孩子,做啥事体,都了如指掌。倒蛮负责的,一只电话来了,紧赶慢赶过来,仰头大叫:“10号里前楼的杨老师,侬电话呀!叫几声,没回音,等那位杨老师下班回家,刚一脚跨进弄堂,电话间里就有阿姨伸出头来:杨老师,3分洋钿传呼费。

 

那个年代,除了谈朋友的,一般人家也不打电话。大家都奉行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待友准则。想去哪家,说走就走,最多吃个闭门羹,要是有人在,进去喝杯茶,吃个便饭,更是皆大欢喜,哪里需要电话预约。

 

我第一次去听电话还是刚上小学吧。弄堂口车声人声嘈杂,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飘忽而模糊不清。电话间阿姨教我用手捂牢另一只耳朵,还是没法听清。那个阿姨还叫我回家让妈妈把我耳朵里的耳屎挖干净。

 

隔壁二楼厢房的阿莉莉,是电话间的大客户。经常听到楼下有人叫:阿莉莉呀,侬额电话。

 

只听阿莉莉没好气地问:啥宁打来额?

 

一个男的。

 

啊?姓啥?

 

阿莉莉听到打电话来的姓陈,不耐烦地:不接。挂忒好了。

 

啥?挂忒?个么3分洋钿传呼费侬掼下来。还有,伊再打来要来叫伐?

 

……

 

左邻右舍,不少人从自家窗口伸出头来,阿莉莉长得漂亮,又正当年,大家都蛮关心她的。

 

2,王家阿婆

 

现在回去吃本帮菜,就像吃农家乐一样,原材料都是最稀松平常的。和花样繁杂的川菜、粤菜比起来,本邦二字,反倒透了点乡间的质朴。正宗的本邦菜,一定有葱烤鲫鱼;有一碗红烧肉,随时令,或加笋,或加百叶结,有时也加酱蛋;熏鱼总是少不脱的;一只丰盛的荤汤,不是腌笃鲜,就是三鲜砂锅,蛋饺、肉皮、粉丝,几叶黄芽菜,切几片番茄吊吊鲜……

 

想到这些菜,我就会想起老房子我家对面的王家阿婆。

 

阿婆是宁波人,嫁人后跟丈夫到上海来做生意,开了个服装厂,也算是有产业的人家了。我小时候,看到过她民国时一身狐裘的老照片,再看看眼面前的阿婆,相差的,哪里仅仅是年岁。

 

从前做生意,一靠节俭,二靠勤勉。阿婆家一幢石库门房,一楼做车间,亭子间是账房,二楼三楼是卧室。阿婆除了照料家事,还负责锁钮扣。赶工时,通宵达旦是常有的事。

 

我小姨还告诉过一个笑话,听完我心里却酸酸的。当年我外公带王家阿公去川沙谈生意,郊外没有公交车,二个老先生为了省点钞票,从吴淞一直步行到川沙,回程才叫车回家。一点产业就是这样勤俭辛苦打拼下的。后来,公私合营,连作为车间和账房间的民宅也变成了街道生产组。

 

80年代落实政策,街道说另择房子作为补偿,阿婆坚决不从,一定要生产组搬走。她讲,老头子临走,气不下这几间房。僵持了好多年,房子才算物归原主。

 

文革时我还小,父母经常被下乡或被政治学习,我常在阿婆家蹭饭。老太太的铁锅,用了有几十年,锅底磨得很薄了,所以她炒菜很少开大火。点起火来,笃笃定定,一样一样慢幽幽的烧,还不忘出灶披间和人敷衍几句。我小时候最爱吃她烧的红烧带鱼。带鱼沥干水,铁锅擦净,姜片抹锅,入油,下鱼,煸得噼叭做响,等两面煎得金黄硬挺了,盛盘,铁锅葱姜爆香,酒酱醋糖一样一样倒,等汁水冒泡收浓,淋在鱼身上,端上桌,脆嫩鲜香,好吃极了。

 

我出国后首次带儿子回家探亲时去看她,她一人住在二楼前厢房,小电视机开着,老太太耳朵有点背,说开着也就是看看五花六色的颜色,领领市面。她给大毛倒上一杯可乐,蒸碗反手往盘里一扣,褪下一团自制的猪油八宝饭,再来一碟白斩鸡,一碟酱鸭,说是饭前点心。还告诉大毛,上海菜顶好却勒,外国却不着额。

 

老阿婆九十多岁时被女儿接去同住,复式房间还楼上楼下不消停的走。没剩几颗牙了,有天早起,还把一盒剩下的巧克力夹心花生都吃了。吃完一边努着嘴一边说,天娘爬起么米道,寻块外国糖嘬嘬,格贼会里头有花生米额啦,却得切力勒。说完,一脸阳光地笑了。

 

吃过意餐的第二天,来点中式的,煮锅香菇鱼片粥,配盘麻辣牛筋、凉拌海带。清粥小菜,暖老温贫,荤荤素素,有种古朴的安详。边吃边想,回上海去,再吃点什么呢?青团的画面,一跃上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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