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夏天热起来,让人走投无路。白天烈日炎烤不说,晚上没有一丝风,空气燥热滞固,博得火炉名。见鬼般的一到傍晚风就止住了,人坐着不动也会汗流如浴,望着纹丝不动的树叶无话可说。小时候没有冰箱空调,连电风扇也没有。在露天下乘凉,等气温慢慢降下去些许再回屋入眠,世世代代的南京人是靠一把芭蕉扇子过来的。
小时候有几年我们住在一个杂院里。院子里有一栋两层的西式砖楼,我们只住楼中的两间房间。两间房大小差不太多,在楼上。因为我们没什么家具,所以房间一点都不挤。我们有一只很旧的五斗橱,从前用来装鞋子的,是我们唯一的衣橱。橱顶放着一只小小的毛主席白瓷胸像,大概一支钢笔立起来那么高吧。房间天花板和四周墙壁交界处有一圈黑色的挂画条,木条上还残存着几只挂画勾。碰巧从前我们挂画用的铜叉头还在,妈妈将铜叉安在一截竹竿的顶端,把一张雷锋坐在驾驶室内读毛选的大照片嵌进画框里,画框背面拴好细绳,用画叉挑着挂上画勾。这张配着画框的宣传画吊挂在大房间的墙上,就跟挂在博物馆里似的。那时候阳光一词只用于表述毛主席和党,妈妈说雷锋是个欢乐的青年。
那栋小楼有大小两只阳台,都连着我们的房间,归我们用。阳台围着雕花铁栏杆,转角用一尺厚的矮砖墙砌成,墙面水泥提花,铁栏杆固定在砖墙里。我们的家最豪华之处就是这两只欧陆风格的、并不属于我们的阳台,我们很幸运。
下午四五点钟太阳还没有落下去之前,保姆竺阿姨先将阳台的地面用凉水泼湿,水顺着阳台边缘的浅水沟流到墙角处一左一右的两个小洞里,从那儿沿着接在下面的天沟雨水管落下楼去,带走些暑气。然后竺阿姨回屋里把竹床用凉水擦一遍,藤椅用凉水擦一遍。等妈妈下班她俩搭手把竹床抬到大阳台上去。竺阿姨最后擦棕绷床上的草席,用温水,说是这样才能把前一天睡觉时流的汗擦干净。爸爸妈妈的大床,哥哥的小床,我的小床,竺阿姨自己的单人床,要用去一盆又一盆的温水。竺阿姨每一天都这样擦凉席,我每一天都在一边看,夏天的日子每一天都这样。
晚饭后妈妈洗过澡便带我们兄妹在大阳台上乘凉。我们用只搪瓷洗脸盆养了一只小乌龟,乌龟也要乘凉的,我们把脸盆端到阳台上。我们还有一只灰瓦花盆,种着金盏菊,放在阳台转角的矮墙上,整个杂院只有我们有一盆花。那一盆花是妈妈为我种的,她说小姑娘应该有花的。夏天的金盏菊已经到了花季的末尾,可我们仍然天天浇水,尽管它的花越来越少。这一盆花是我们的花园。
乘凉的时候,妈妈坐藤椅,哥哥和我在竹床上玩。妈妈换上藏青色乔其纱的宽脚裤,短袖的花绸衫。山西路上的裁缝替妈妈把破四旧时剪开的旗袍改成短袖衬衫,她看上去和楼下院子里别人的乘凉妈妈不太一样。妈妈手里的扇子不停,帮忙我们凉快下来,可我们还是热得直叫唤。妈妈就说,心定自然凉。前院门房里住着一位盲人,他常在傍晚拉小提琴。他一拉琴妈妈就不要我们说话,她带着我们静静地听他的琴声从女贞树下的小屋飘过来,慢慢地我们就凉快了。
有一天晚饭以后哥哥下楼找同学去了,父亲捂在屋里灯下看《红旗》杂志。他好象不怕热,很少乘凉,花很多时间读报纸。阿姨在收拾碗筷,封煤炉。收拾完了她会坐到小阳台上去乘凉。
大阳台上只有妈妈和我俩个人。我们一起,专心看夕阳最后的光和影,等天黑下去。我们也在等小提琴,但是那一天我们没有等来琴声,树叶一动也不动。
妈妈突然说,我唱一首“封”歌给你听。然后她就轻声朝我唱起来。
雪霁天晴朗,腊梅处处香。骑驴把桥过,铃儿响叮当。响叮当,响叮当。 好花采得瓶供养,拌我书声琴韵,共度好时光。
就是这么开始的,在那个夏天纳凉的傍晚,我们《踏雪寻梅》。
我再唱一首“资”歌给你听。
玫瑰花,玫瑰花,盛开在碧槛杆下。玫瑰花,玫瑰花,盛开在碧栏杆下。我愿那妒我的无情风雨莫吹打,我愿那爱我的多情游客莫攀折,我愿那红颜常在永不凋谢,好叫我留住芳华。
我再唱一首“修”歌给你听,“修”歌是这样的: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我要沿着这条细细弯弯的小路,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我仰着脸,安静地听妈妈唱歌,和学校里的歌那么不同。她显然喜欢自己的想法,一首接一首地唱下去。从那一天开始,我们摇扇纳凉等天黑时,她就给哥哥和我唱歌。
妈妈给我们唱歌,也是给她自己唱歌。歌能呼唤记忆,还能帮助忘却。妈妈告诉我们歌是唱出来的诗。那时候我们没有收音机,手边也没有歌本,她完全凭记忆在唱歌,将那些歌唱进我们的童年。那个夏天,她唱给我们兄妹一首又一首的歌,每一首歌都先按照封资修分类。她唱的,当时我们不是太懂,但妈妈似乎热衷于此。
我唱一首“封”歌给你们听。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我唱一首“资”歌给你们听。
我走遍漫漫的天涯路,我望断遥远的云和树,多少的往事堪重数,。。。你牵引我到一个梦中,我却在另一个梦里忘记了你。
我唱一首“修”歌给你们听。
。。。再见了亲爱的故乡,胜利的星会照耀我们,再见吧,妈妈! 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音乐是传达情感的。在我们长大的年代,歌声是战斗的武器,坚定而愤怒。抒情的歌都表达对毛主席和党的情感,那是当时唯一被允许的情感。妈妈低声的歌在向我们说人还会有其他的情感,当然,这些情感是封资修。
我唱一首“封”歌给你们听。
骊宫高处入青云。歌一曲,月府法音,霓裳仙韵;舞一番,羽衣回雪,红袖翻云。宛似菡萏迎风,杨枝招展。飘飘,飘飘,欲去却回身。更玉管冰弦嘹亮,问人间那得几回闻?
这是黄自的清唱剧《长恨歌》的第一首,仙乐飘飘处处闻。是神仙在天上唱歌。
里面还有一首,山在云雾飘渺间。
香雾迷濛,祥云掩拥,蓬萊仙岛清虛洞,琼花玉树露华浓。。。
我上中学时上台表演这首歌,都是女生,没有人演唐明皇,我们只演仙女。我们把圆顶蚊帐弄下来当白云,那时候,觉得美得不得了。那是蚊帐呀,真可笑。
知道什么是飘渺吗? 我们不知道,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兴致。
我唱一首“资”歌给你们听。
云儿飘在空中,鱼儿游在水中。早晨太阳里晒渔网,迎面吹过来大海风。。。
这个不够“资”,唱的是劳动人民。“资”的是这样的:
One day when we were young,
A wonderful morning in May,
You told me you love me,
When we were young one day。。。
以前有个电影叫《翠堤春晓》,这是里面的插曲,是洋“资”。
洋“资”翻译过来的话,唱起来这样:
我的家庭真可爱,美丽清洁又安详,兄弟姐妹都和气,父亲母亲都健康。虽然没有好花园,春兰秋桂常飘香,虽然没有大厅堂,冬天温暖夏天凉。。。
这是小资,没有大厅堂,资产阶级有大厅堂的,妈妈评论道。
我再唱一首洋“资”歌给你们听。
Swing low, sweet chariot, coming for to carry me home。
Swing low, sweet chariot, coming for to carry me home。
I looked over Jordan and what I did see? Coming for to carry me home,
A band of angle coming after me, coming for to carry me home。。。
这个,也可以算“资”,因为它是英文的。唱歌的是一个黑人,在人间太哀伤了,他就盼望有一辆马车从天上来,把他带到天堂去。
我唱一首“修”歌给你们听。
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有位马车夫,将死在草原。。。
这首歌是你们舅舅最喜欢唱的。
她黯然而止。
舅舅已经死了,死时四十八岁,说他是特务畏罪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