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者:戴敏霖

文字记录:雪竹 

 

陈浙闽林间背影

 

 

      查出来癌症以后,医生说生命周期3到6个月,不能开刀。同学介绍了一位上海中山医院的专家,我们专门去上海找他,他看到了片子说可以开刀。住上院,排队等着做手术。做手术当天早上,陈浙闽给我打电话说“方案改了,不做手术了”,至于改成什么方案,他也不知道。我告诉他不要着急,我去医院问医生。

 

      我到医院以后,到处找不到医生,只有一个护士来说让我们准备好,要马上推陈浙闽去做介入。我们俩当时都不知道介入是什么,我还是看墙上的宣传画对介入才有了初步的了解。

 

      在等待住院期间我们去了一趟他的老家浙江,回去看看哥哥姐姐及其他家人。陈浙闽说要在他脱相之前见见大家,不然以后等他不能见人了再见面,家人该难受了。

 

左边阳台有窗帘处为夫妻二人曾在山里的居所

 

      10月份又做了一次粒子治疗,然后我们就背上背包去乡下疗养了。从查出癌症到他去世,20个月。这20个月我们都过着田园生活,在医院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1个半月,不像别人在医院进进出出。反正我们也看不懂那些医疗指标,也听不懂医生用的术语。医生让他再去治疗,就去治疗;医生说可以回家再玩两个月,我们就再玩两个月。

 

 

      我们当时住在一个原生态的村子里,菜都是自己种的。房主夫妇是我妈妈的朋友,他们为了陈浙闽特意养了鸭子,说吃鸭蛋对身体好。那个房子有一道长阳台,我们就在阳台上摆了四把躺椅。平时四个人躺在那儿各自干各自的事儿,或看书或用电脑或听音乐或眺望远山,日子过的好不惬意。

 

 

      去年7、8月份,我们在山上散步的时候,我跟他说:“谢谢你,陈浙闽。”他说怎么了,我说因为你生病,我们才能过田园生活。要不然还没到退休年纪,我们还要上班,现在我们把所有工作都放下了,可以过这么悠闲的日子,太好了。

 

 

      除非要回来体检、看医生,我们才下山,要不我们就在山上。他做协会志愿者的工作、维护后台的小程序,还坚持学习,每天念英语、日语、世界语、德语。

 

 

      21年5月、7月、9月的体检都发现了新的癌细胞,都做了处理。主任认为这不是一个好迹象,建议吃靶向药。

 

      我是不希望他吃的,但身体是他自己的,决定得由他拿。他想了很久,决定赌一把。从12月1日开始吃,他说这样日子好记。吃到12月下旬,他胃开始不舒服,问医生,医生说没事。

 

      今年1月中旬做体检,主任说这次核磁共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最好的一次,没有一点癌细胞活动的迹象,他和我们说“安心回去过年”。陈浙闽再一次说他胃不舒服,医生还是说没有问题。我们就安心地约了3月初的体检。

 

      1月下旬,他失声了,喉镜检查没有问题。胃还是疼。2月11号,他疼得坐立难安,只吃了几口粥,晚上也睡不着,一直找地方顶着胃。12号,差不多一样的状态。13号,他突然说想吃婆婆的保健品,我问他为什么,他以前很反对婆婆吃保健品的。他说他现在人难受,又没有药可以吃,就想吃吃看。现在我回想起来,我觉得他可能那时候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所以叫婆婆她们过来见一面。

 

      婆婆和小姑她们过来了一趟,一看他状态不好,劝我们去医院看看。去了急诊,陈浙闽拒绝做生化、超声等检查,只接受输液。急诊医生也没有好办法,就给开了保胃保肝的药挂上。我们约了14号那天做胃镜。

 

      从医院回来,我们住的房子没有电梯,陈浙闽是自己走楼梯上的三楼。我说要扶他上楼,我再去拿快递。他说没事,他自己能走。回到家,他趴在椅背上喘了很久,才回里屋休息。他就是这么坚强的一个人。

 

      13号晚上9点半后他的腹部开始涨起来,然后一直在出汗,我就不停地用干毛巾给他擦汗,问他有没什么其它不舒服,他说没什么。11号12号他都疼得厉害,没怎么睡觉,我在旁边陪他,给他揉肚子,也没有睡。13号晚上,他没有闹,让我睡了一个好觉。

 

 

      14号早晨6点左右,他把我叫醒了,说天亮了,可以起床了。我们一般6点半起床。

 

      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我发现他的手特别凉,那种透骨的凉。我说你不能这么抓我,我刚醒这样会生病的。他很乖,就把手缩回去了。我给他搓手,问他手怎么这么凉。他说可能是因为刚才手一直在外面。

 

      我去给他弄了个热水袋放在他左边手,继续给他搓右边手。看时间还早,我让他休息一会,还说等下医院上班了就带他做去胃镜。他说好,做完胃镜先找个消化科医生看下,明天再去找主任换药。我看他在那里安静地躺着,亲了他右脸颊一下,说“乖仔,你好好睡觉。”

 

      大约7点,我妈起床看见他靠在床头墙上,说墙上凉,让我找个东西给他垫一下。我就拿了毛衣折好准备垫在他脖子下面。左手穿过他的脖子要抬起他的头部看到他流口水,我还说“陈浙闽你怎么还流口水”,这下才注意到他的嘴唇已经惨白了。我赶紧喊我妈来帮我看看,才发现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给120打电话,120让我把他放平,帮我喊着节奏,让我进行按压。6分钟以后,医生来了,医生让我休息,他们接手了。按了一会,医生说不行了,拉了心电图让我签字。就这么快,人就没了。

 

      我给家里的亲戚打电话,他们都来帮忙。我们俩都是基督徒,又联系教堂帮忙处理的后事。

 

      后来和相熟的医生聊,医生说他是内出血,如果当时在医院,拿针进去抽一管血出来化验就知道了。我觉得自己太无知了,如果当时知道他手那么凉意味着状况很危急,把他送去医院,说不定就能救回来了。

 

      我们一直很乐观。做介入的医生说,他这个情况是最轻的,让我们不用在意生命期,只要定期复查、及时处理,生命就可以延续下去。在医院里碰到的病号,一个跟他肿瘤的位置一样,他已经5年了,现在情况良好,另一个跟我们一样的都17年了。陈浙闽一直没难受,体重也没有变化,没疼没咳血,朋友见到他,都看不出他是个病号。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和陈浙闽结婚还不到10年,没有孩子,一直都是恋爱的感觉。

 

      我过不去心里这道坎,直到后来和同是志愿者的海蓁老师聊了聊。海蓁老师说,没有专业知识反而是好的。正是因为没有知识,那个时候才没有恐慌。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只关注当下。手凉,就给他弄个热水袋,搓搓手。假如有了专业知识,反而会很慌张。

 

      我想想也是。如果送去医院,被各种医疗器材包围,死亡不可能那么平静安详。陈浙闽不会想要那种死法。正是因为我不懂,所以当时才会表现得相对轻松,还亲了他一下。

 

      在陈浙闽去世后,我又看了一遍《我的五个愿望》,我觉得我们做到了。我接受不了的是他这么早离开我,但回头看看他离开的整个过程,还是挺好的。按医生说的他没有消瘦没有疼痛没有呕血出来,还那么安详的睡过去,很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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