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深山行（挪威）
二战时期发生在Rjukan（留坎）的重水行动早已经是举世皆知。晚秋时节，我们在那里度了一个短暂的周末。一来是看看Telemark（泰勒马克郡）的山水秋景，二来是参观一下当年的重水工厂遗址。
离家不到半个小时，我们便从高速公路下来，进入了县级公路。这个地区以山林湖泊河流著称，公路在林间穿行，在大小不等的湖泊边沿绕行，到处景致盎然。两个小时的车程，我们走了足足四个小时。路边的秋景使我们不时地停车流连，止步不前。
山中景色最奇特。挪威植被以松柏为主，桦树杨树本为小树种。但是这里的桦树却是相当多。晚秋季节，橙黄色的桦树叶和柠檬黄的杨树叶不经意地在远山林中划上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斑块。在斜阳的映照下，给人留下温暖悦目的色彩组合。而道路两边成排的桦树和路面上的落叶则把整个公路妆扮成为一条狭长的明亮的金色隧道。行车其间，仿佛那是一条能引我们进入世外桃源童话世界的通道，令人兴奋不已。
沿途的湖水更是万般迷人。蓝天下，一排排雪白的桦树笔挺地矗立在湖边，格外醒目。湖水又把天空的碧蓝加入一份深蓝色调。纹丝不动地水面则将湖边树林忠实地反映在深蓝的水天之中。一泊静水把眼前的景色一分为二，上下对应，各具妩媚。水中的景致被那高贵的深蓝色调覆盖，呈现出一派神圣的宁静，把大自然的深邃表现到了极致；水面上方的秋景则是让橙黄柠黄的秋叶和洁白的桦树皮掩映得亮丽而缤纷妩媚。伫立在湖边面对寂静神秘的晚秋画面，让时间自由地从身边飞逝，让一泊静水把心绪理平，再一次臣服在大自然的杰作之前，再度体验“存在”的新鲜涵义。
即离开湖边，偶见水边蓝萍片片，不禁让人联想到在巴黎橘园美术馆（Musée de l'Orangerie）看到的克洛德·莫奈（Claude Monet）的著名“睡莲”长卷。一片小巧的蓝萍又给幽静的一角湖水增添了几分活泼的气氛。于是又驻足端详了几分钟，让思绪随着蓝萍在水面漂上一会儿。然后再顺着湖边快意盎然地轻轻地走了一段路。惬意十足。
晚间我们临湖而居。子夜时分万籁俱寂，乃携妻出门夜观天象。举头仰视苍穹，晴朗的夜空为我们无私地展开星图，各大星座皆一目了然。繁星密布的银河照亮了夜空，同时也将我们眼前的星空分成两半。那些高亮级的星星在不停地闪烁着，仿佛为永恒记录着时间。指点星辰间，又有两颗流星划过眼前的天空，转瞬即逝。恰似专门为我们展现星辰世界的奇异风采。与妻并肩执杯而坐，或辨银河分野或指认大小熊星座，无不感慨天地宏大宇宙有情。良久不觉时间飞驰。流星美酒，天上人间，其情其景今生难忘。
次日清晨，地平线上的朝阳连同湖面的反光，把身边的一切都映照得鲜亮清新。满山的黄叶更给深秋的寒意带来一片暖意。走在布满金黄落叶的小路上，那簌簌的脚踏秋叶的声音和时而被微风卷起的片片黄叶，又给人带来一种无名的伤感。让人陷入沉思 – 秋叶本来就是一个理想的怀旧载体–让人想起早春的万花齐放和仲夏的阳光明媚。秋叶也让人想起天真童年的秋趣，插队下乡的苦难和四年求学的北国秋色。
也许秋天给人一种自然的伤感底色，而在进入Rjukan小镇时这种伤感又被那里的景色重重地加深和沉淀了许多。
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山谷，小镇夹在南北两座山中间。高达1500米的南山（Gaustatoppen，海拔1880米）挡住了正午的阳光，使得小镇只在夏季有短时日照。虽时值晚秋，山谷里则是一片冬日气氛。街上无一行人，只有公路上的汽车匆匆地穿过小城。在暗蓝色的山影中，半空中清晰可见一层淡淡的深蓝云雾，那是昨晚各家烧壁炉时放出的烟。时近中午，仍可见几家烟囱里冒出的数缕蓝烟。烟雾慢慢地离开烟囱，宛如幽灵一样扶摇上升弥漫在小镇上空。这一切把小镇染成一个蓝色的世界。小河流水蒸腾着将白雾散落房屋树木上，每座房子都变成童话世界里的雪白楼宇，所有的树木都成为雾凇。然而，在蓝色的笼罩下，映入眼帘的是白色楼宇和雾凇渗出的惨白阴森的深蓝冷光。虽是晴日，但小镇却显得毫无生气，给人以人间地狱的联想。令人寒栗沮丧。
遥望南山脚下的重水工厂，到那里去还要下行到谷底过河方能抵达。随着车子一米一米的向谷底滑行，心情也一点点地变坏，兴致低到了极点。于是调转车头急匆匆地开出山谷离开小镇。那种“逃避”给人带来一种久违的快感，一种解脱桎梏死里逃生的感觉。三十年前的旧事又再现脑海中。细想起来，年轻时所做的很多事，竟大多可以归纳为“逃避”。
也许平日里小镇会是另一番景象。人们会成群结队地乘坐缆车到山顶晒太阳。缆车（Krossobanen）为这里的居民提供常年服务，使得居民有机会“及时”地晒太阳和登山远足。小镇的另一个奇景是建在北山上四百五十米处的“太阳镜”。天晴时，太阳镜将阳光反射到小镇的中心广场，光照面积达600平方米。整个系统是无线遥控并且电源自给。如果外地人关心每日的天气，这里的人则是留意每时的天气。人们珍惜阳光。那种亲近阳光的情结犹如旧时信教般的虔诚和坚定。令人感动。
飞也似地离开Rjukan小镇为的是尽快去登顶南山。因为山顶的部分路径已经积了一层冰雪，步行艰难了许多。便开车到半山腰，准备乘坐隧道电梯上山。进入山体后，先乘车水平深入850米，然后坐1100米的电梯（坡度40度）抵达1860米处的旅游小屋。沿途，隧洞狭窄阴森，石壁近在咫尺，惊心动魄。登上山顶即豁然开朗，全景环望，六分之一疆土尽收眼底。
山顶上观秋景与山中不同。蓝天下的远山层次清晰地呈现在地平线上。近处景色令人耳目一新。山脉高处白雪皑皑，数十米下，阴面阳面山坡一侧洁白一侧茵绿。及至低处，乃见山下丛林，绿色松叶、深红枫叶、橘黄桦叶交相辉映。蓝天下的片片湖水如同蓝宝石一样被嵌在山林间。各种色彩的交织，仿佛是上天将它的调色板丢下山间，不经意地让染料给人们绘出一幅辽阔广袤、清新宁静的世界。
静静地坐在山顶，最切身的体会是与太阳近距离的亲密接触。坐在山石上，面对蓝天白雪，让热茶融开微微僵硬的身体，让久违一周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这就是此行的终极目的。
2015年1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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