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气转暖,门前的葡萄树枯褐的枝干长满鹅黄的芽儿。葡萄树是三年前栽下的,现在,藤蔓早已把门前覆绕成一个凉棚。公公用一些废弃的椽子搭建一个平台,藤蔓便沿着椽子顺势生长,一直攀到经年老屋的房顶上。有些藤条不愿攀爬,直愣愣伸向天空,望着高飞的自由自在的鸟儿做梦。
吃过晚饭,婆婆喜欢和一些老太太坐在葡萄架下拉家常。东家媳妇长西家媳妇短,王家儿子孝敬李家儿子乖逆。他们聊着,聊着,太阳落下去又上来了,丝瓜藤也挂上果子了,门前的青菜也绿汪汪的了。
老屋瓦房,逢雨水便潮湿不堪。烟囱炉子一直到五月都没有拆掉。周末,阳光很好,暖融融的,各样虫子跳上草尖摇头晃脑,时不时亮亮嗓子,哼几只曲儿。一帮鸟儿在屋后的高杨上嬉闹,一会又成群结队飞到葡萄藤的嫩叶上东啄西唱。有一只鸟儿趁人不注意便飞进屋子,绕着烟囱飞几圈又飞出去了。
那年,我住青砖瓦房。是用两间房子改造的两室一厅。小小的客厅挤满什物。铁炉子和烟囱占据不少空间。天气暖和,不用再生炉火。我和公婆商量,卸掉烟囱管子,把炉子挪到外面房檐下。这样客厅会宽展一点。
我和丈夫女儿一起拆除烟囱炉子。铁管子拆下来,丈夫举起管子在地上墩,想把里面的尘灰清除掉,明年继续用。似乎有东西堵住了,管道里晃荡晃荡响,就是掉不出沉渣。丈夫举起管子,我一看,一团稻草堵在管子一尺深的地方。我伸手一抓,抓到一把稻草,软呼呼的,赶快扔到菜地里。忽然有尖细的嘶鸣声从菜地那头传来。女儿跑过去,大声喊妈妈。我走近一看,发现了五只雏鸟,有拇指大小,浑身光溜溜,肉红红的,一丝毛都没长出来。它们失去稻草的温软,失去烟囱的保护,躺在冰凉的青菜叶上,直打哆嗦。
“妈妈,你看你多残忍!它们肯定刚出生,羽毛还没长好,还不能离开巢穴。你却把他们扔到菜地里。鸟妈妈要来找它们怎么办?它们一定会死在这里的。”女儿边摸鸟身边抹眼泪。
看着这些雏鸟,我想到刚出生的女儿。那时的她浑身赤红,羊水还在身上滚动,医生用红布一包,再用棉花小褥一卷,递给婆婆。女儿放声哭的时候,我便解开衣襟把乳头塞进她的小嘴,砸吧砸吧吮吸的声音让我心里溢满幸福。女儿出生后衣食无忧,健康成长,机灵聪慧,有一颗柔软怜悯的心。
女儿跑回家,拿出她的鞋盒子。铺上一层旧棉絮。再到菜地小心翼翼地捡起凌乱的稻草,做一个小窝,把哆哆嗦嗦的小鸟一只只放进去,端回她的房子。跑到厨房用她吃饭的小碗倒点水,放点小米,摆在鸟儿的旁边。可怜那些鸟儿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女儿捧起一只小鸟让它喝水吃米。但鸟儿不吃,有气无力地呻吟。女儿没办法,和她奶奶一起去菜地捉虫子给小鸟吃。小鸟还是不吃。
晚上睡觉,女儿把鞋盒子放到枕头旁边,睡一会看一眼。等到天亮,五只雏鸟一动不动,身体都僵硬了。女儿放声大哭。埋掉小鸟,女儿坐在门口,木呆呆的。每天早晨,都会有一只鸟妈妈站在窗口凄惨地叫,不时飞到雏鸟埋葬的地方,啄食那里的黄土。即使我走近,它也不飞不叫不离去。女儿走过去,鸟妈妈飞到女儿摊开的小掌心,频频点头,仿佛和女儿心神交流。
是我,是我无意的一个动作,把这些襁褓中的雏鸟害死。我不知道鸟儿会在不生炉火的烟囱里生儿育女,我不知道烟囱竟是它最温暖最安全的家。也许,鸟妈妈算计好日子,等到我们冬天生火时它的儿女们就长大了,翅膀就硬了,就能远走高飞自谋生路了。鸟妈妈每天辛勤地飞出飞进,四处觅食给它们吃。我每天匆匆忙忙上班,慌慌张张做饭。从来没留意过门前一群群的鸟儿也要谈情说爱,也要筑巢觅食,也要养育孩儿。
不管有意无意,都是我亲手杀死它们的,我没有理由为自己辩解。五个雏儿呀,鸟妈妈要承受怎样的丧子之痛呢?我不是鸟儿,我无法预测鸟妈妈的悲痛有多深,我也不知鸟妈妈怎样化解它们的忧伤,怎样从生活的阴影中走出来。每天早晨上班,我都能看见它飞到小鸟葬身的地方站一分钟,然后箭一般飞向远处的高杨树顶,与众多的鸟儿窜上窜下,飞东飞西。一场大雪过后,埋葬小鸟的地方躺着一只冻僵的老鸟,我已经认不出它是否就是那只失去雏儿的鸟妈妈。
这个情景过去好多年了,公婆早已回到老家颐养天年,女儿已经出脱成漂亮的姑娘,蝴蝶一样背着书包飞出飞进,花一样的笑脸让我在困境中感受到存在的力量。那群夭亡的雏鸟,那只可怜的鸟妈妈,它们定格在我的记忆中,让我谨慎又谨慎地对待一切有生命无生命的事物。可是,现在,我又无意地伤害了那些爱我至深的人,就像伤害那些还没有学会叫妈妈的雏鸟。
为什么,为什么人的一生总会犯错,总会做一些无法预料的错事,总要给别人带来伤害?
如果生命可以像泥人,那我宁可被爱我的人打碎一百次,不断地重塑,塑出一个他们心目中最圣洁的女人。
文:禅香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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