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年前,大约在春季,俺开始了这辈子的第一份在城里的工作。在陇南的山沟沟里当了两年的农民,盼望着能进城里当个工人,在家待业了一年多后,俺终于等到这份工作,兴奋之情难以言表。工厂座落在天津北郊区京津公路的旁边,是津门最北端的出口,再往北就上了引河桥,大桥跨越引河和永定新河,过了引河桥就直奔北京了。
北仓的人民好喜欢,
站在引河桥上大声喊,
“进天津的在这儿交钱!”







文革刚结束,各行各业百废待兴,俺的堂哥一家从外地调回天津,没有地方住,俺虽说住离城区远,堂兄夫妇和姪女就暂时与俺同住。姪女蓉蓉中午要到俺的食堂和俺一起吃饭。这是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


蓉蓉人小鬼大,古灵精怪的,唱歌跳舞无师自通不说,小小的年纪不认生,人越多她越来劲,不过九岁的年纪,说学逗唱样样俱全。一到午饭时间,各科室的师傅们就聚到会议室,蓉蓉舞罢一曲就开始模仿电影动画片儿《东海小哨兵》里的特务,一探头,一伸腿,再一缩脖,就跟那动画人儿一样,然后压着嗓子叫“小朋友,别误会,我们是解,解,解放.....军。” 大家哄堂大笑,她脸一板,清清喉咙又说“今天,我给大家讲一讲,马尾巴的功能。门外传来牛叫声。....” 嘿,她又摇身一变成葛优他老爹,葛存壮在电影《决裂》里的教授,还自带画外音。会议室里笑得七倒八歪,蓉蓉自此成了厂红,那会儿还不兴网红。


葛老爷子所扮演过的反派人物中最出彩的,没有之一。
工厂虽不大,却也是人才济济。沈师傅原是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的编辑,大学文科毕业生,写文章如行云流水,文革时期被下放到小工厂当工会干事,写个汇报啦,批评稿啥的。沈师傅心宽,生就的富态相,生长在江南的一个书香世家,家里九个孩子,就她一个女儿,也像男孩般的养着,九个娃,九个大学毕业,瞧人家这孩子养的。沈师傅的爱人也是大学毕业,姓范,在附近的重型机械厂做工程师,操着一口南方口音,谈笑风生。她家就住在京杭大运河边上,周末沈师傅就叫俺去她家玩。



京杭大运河天津段




这京杭大运河打隋朝起就开通了,南北穿行多个城市和省份,河两岸的风光随着地域而各异,天津北郊的这段却也是“绿荫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是个周末出游的好地方。范师傅前边领路,俺和她家的两个女儿跟在后面,沈师傅押后,一行人说笑着,穿过田野步行到运河边。范师傅光着膀子一个猛子扎下水,两个女儿也扑嗵,扑嗵,俺不会游泳,范师傅怎么教,俺还是下沉。至今俺还是怕水。回到家,范家的两个女儿体贴有礼,家教极好,二人皆学霸,因为老爸是一流的补习课教师。俺也常去请教。晚饭是上海红烧排骨,至今还记得第一口的味道,味蕾的每一个细胞都膨胀到极致,直香到神经末梢,再也没有吃到过比那更香的红烧小排了。

秋天厂里为技术人员们办了个英语培训班,授课的是石大鹏老师。石老师家里都信天主教,他小时候在教会学校念书,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可是英文底子很好,所以一直在厂里的资料室工作兼翻译。俺也跑去听课。课后石老师的一席话改变了俺的初衷。
资料室刚好和实验室在同一个小院内,脸对脸。实验室里的师傅们大多是六十年代中期毕业的大学生,他们中午休息时最常来的就是资料室,再加上技术科的师傅们,有时会聚有多人,其时正是文革刚结束,中央的政策越来越开放,人们思想解禁,畅所欲言,常常是群情激奋,这些憋屈了多年的“臭老九”高谈阔论,整个一天津版的《茶馆》,天津人特有的逗哏像快板书,想不乐都不行。通常是技术科长潘师傅一声令下,大伙儿才做鸟兽散。


高师傅是道地的北京人,北京工业大学毕业后,阴错阳差的被分配到离家一百多公里外的天津上班,他的妻子与一双儿女却生活在北京,多少年来牛郎织女般的生活,如今想来极不人道,可那会儿像这样的两地分居的家庭司空见惯。高师傅人心地极为善良,操着一口京腔慢条斯理,永远没脾气。下了班常常和俺们几个单身的打乒乓球,他是防守型的打法,甭管您打啥球他都不慌不忙地一板一板的接回来,跟他打球仿佛是在和墙壁较劲。夏季里高师母来探亲,周末把俺们几个单身在外的小青年叫去他宿舍,高师母做几个小菜,又买些火腿肠,开几瓶啤酒大家吃得这叫一个开心。
说到吃,那会儿大家一律带饭或在食堂打饭,很少有人下馆子。一日聊到吃,石老师,刘师傅都说天津的起士林西餐厅很棒,石老师报了几个菜名,俺听着像天方夜谭,直咽口水。石老师说,你若此次金榜提名,老师请你去起士林庆功。
高考的日子接近了,为了这一天俺已经在城郊公交汽车上来回颠簸了一年,常常是在晚上十一点才到家。初夏时节俺病倒了,美尼尔氏综合症,头晕眼花无法直立,躺在床上三天,吃东西就吐,心想这下全泡汤了,考场也去不了了。妈妈从北京赶来照顾俺,终于爬了起来,真是多亏了俺那慈母。三天考试顺利过去了,至此俺也算尽人事听天命了。八月底的一天,一个信封递到俺手上,是天津师大外语系的录取通知书。心里头像打翻了几罐调料,五味杂陈,俺终于搭上了这趟通往彼岸的末班车,好悬! 俺的命运由此转了一个大弯,现在想来还后怕。
贾师傅考得也很好,早过了报考院校的录取分数线,但他被告知由于超龄,他没有被录取。心里替他委屈抱不平,只是命运有时就是这么无情,假若他早一年醒悟,抓住机遇的尾巴奋力一搏,他的命运也许会是另样的。不管怎样俺还是感激他一年来与俺相伴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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