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在青山水在天

作者：甄一遥

我的少年时代在北方的一个小城度过。整个青春期我都被两件事纠缠：一件事是什么时候能毕业，离开那个小城，因为受不了它冬天的寒冷；另一件事就是深陷在对一个男生的单恋中，整整十年。

　　那时我就读初中。学校里还没有楼房，一排排平房教室外有很多条红砖铺就的小路。我是一个特别偏科的学生，所有科目中最用心、学得最好的是语文。因为作文成绩好，教我的老师对我都很好。大概是为了鼓励我，虽然成绩不突出，数学老师却让我做了课代表。几乎每天，我都要抱着一摞作业本去老师的办公室。而他是化学课代表，我们曾经同桌。正是在那段时间，我开始喜欢他。

　　于是，那条通向老师办公室的小路，成为我们短兵相接的地方。每次见到他，我心里都如小鹿乱撞，经常在突然一抬头间，看到他迎面而来，顿时肾上腺素飙升！手忙脚乱，眼睛不知道看哪儿好，恨不得把脚也卸下来藏在兜里。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我经常对他视而不见，有时演化为落荒而逃。和我一起送作业本的女同学，不止一次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对我说：“人家跟你打招呼，你都不理人家！”

　　天哪！亲爱的，我是多么想理他，可我是真说不出话来呀！我可爱的女同学，你就不能理解一下我的感受吗？最严重的一次我乱了方寸，把一摞作业本全散落在地上。

　　大概我的慌乱表现得太明显，以至于我觉得，我们全班同学甚至老师都知道我喜欢他。每天我都沐浴在自己假想的目光中，无数双眼睛如无处不在的监视器注视着我。可是对于白羊座的我来说，那真的不是事！谁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就是喜欢！

　　那时班上流行练习钢笔字，很多同学照着字帖临摹，但是最终练成的只有两个人，他是其中之一。他不是特别有才华，但是很聪明。我们每天苦苦学到半夜，他却回家看《射雕英雄传》，每每想起这事，我都恨得想撞墙！

　　那会儿我特别喜欢李清照的词，觉得“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就是我每天的写照。不记得别人在读什么，而我在看《红楼梦》。每天说不上为什么愁眉不展，以至于我为自己起了一个笔名，叫做“蹙颦”，仿佛只有每天皱着眉头才算成熟。现在想想，当年的那些小哀小怨，完全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这样张扬的喜欢，给我带来了另一段伤害深刻的经历。初三那年我丢失了珍爱的日记本。那个本子很厚，只剩下几页就要用完，里面记录了我的整个初中时代，其中至少有一半内容与他有关。经历过两周的寻找，某个中午它又悄悄回到我书包里，但已经被撕得支离破碎，只残存了最后几页。这件事直到今天我也不能确定是谁干的，但我怀疑是另外一个喜欢我的男生干的。当他看到我心里深藏着的人不是他时，他天真地以为毁掉这本日记就能抹去我所有的记忆。这件事给少年的我造成无可弥补的伤害，导致高中时期我一直处于一种自闭状态，不去主动结交朋友，一直到高中毕业，我才走出那段阴影。

　　这段感情并未因初中毕业而结束。我们考上了同一所高中，只是不同班。日子绵长，云在青山水在天，偶尔的相遇还是会打破我内心的平静，我时刻盼望着快点结束高中生活。

　　青春的荷尔蒙对于中学女生来说，最直接的表现就是，男同学打完球后浑身的汗酸味虽然不好闻，却也并不令人生厌。

　　那会儿流行周润发的《纵横四海》，讲究的男生冬天都有一条白围巾。依然记得那年冬天，他穿一件过膝的黑呢大衣，在漫天飞雪的操场上逆风前行，白色的长围巾在风中轻轻扬起。他那时正处在快速发育阶段，个子颀长而瘦削。从那时起，那个穿着黑呢大衣走在风雪中的翩翩少年，成为我记忆中永远抹不掉的影像，镌刻至今。

　　但对于少年的我来说，他是那样英俊又优秀，遥不可及。虽然背负着高考的压力，但我依然深深地迷恋着他，我也从来不想在高中时开始一段真实的恋爱。

　　那时，我母亲身体不好，无暇顾及孩子成长中的烦恼，反而是父亲能够时常观察到我们的情绪波动。当有男生向我示好，对于一心喜欢另一个人的我来说，这件事情就变得异常棘手，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我只能沉默，对向我示好的男生沉默，在家里沉默。我曾经是倔强的少年，不想因家长和老师的介入给对方制造麻烦，我只希望对方的热情在我的冷淡中消退。所以虽然父亲找我谈了多次，我始终没有承认有人喜欢我。

　　抱歉，喜欢过我的高中男生，请原谅我的死心塌地，因为我的心里只容得下一个人！而你们在我的心中，永远是羞涩的双眸、清澈的眼神。

　　有一年暑假，我在街上遇到他与初中邻班的女同学在一起。看到他们双双远去的身影，我的眼前一片白光，心中有一种瞬间碎裂的感觉，那种沉重如铅一样压抑着我。我在痛苦中接受了这样的事实：他，有女朋友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共同的一个好友无意中告诉我，他们分手了。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窃喜？重燃希望？杂陈在一起分不清楚。又一年的暑假，我们都已经上大学，我和他在好友家中偶遇，离开时他主动送我回家。那段路程并不长，但坐在他单车后座上的我，一直处于一种眩晕状态，一路小心翼翼紧抓着车架，生怕幸福过了头，一脑袋栽下去摔个好歹！

　　后来他通过好友转告我，他对我没有那样的感觉。我接受这样的事实，决意不再见他。当我接受一个男生的追求，开始我人生真实意义上的第一次恋爱时，我对他的暗恋已经持续了十年。我对自己说：“十年，喜欢一个人，足够了。”

　　我一直没有说过我“爱”上了他。也有很多人认为，单恋算不上恋爱，初恋也只是少年时情窦初开的懵懂无知。但是我以为，贯穿了我整个青春期的单恋，那就是爱，而且是我人生至今为止，最最深情的一次恋爱！

　　多年后，当我们都已工作，他在日本，我在北京，我们曾经有过一次深谈。我第一次坦然面对，而他对于当年带给我的苦恼心存内疚。其实他完全没有必要自责。我一直认为，一个女人的初恋，对象是谁并不重要，不是这个人，也总会有别人，重要的是那段留存在你记忆中的青葱岁月和它的颜色。而初恋的颜色，取决于那个男生是否也喜欢你和他的品行。

　　我的初恋，是蓝色的，淡淡的忧伤，和幽兰一样芳香。

　　如今，他已为人夫，为人父。再看他的照片，已然是一个成熟沉稳的中年男人。但是，在我的记忆里，他依旧是高中时的那个翩翩少年。

　　我从未后悔过花费十年的时间暗恋一个人。当你长大成人，你会明白，人生是一次体验之旅，重要的不是得到，而是感受。当你四十岁时，无论曾经怎样撕心裂肺，爱与被爱，伤害与被伤害，时光远去，那些回忆都已不再关乎疼痛，剩下的只有美好！

　　谢谢你！我永远的高中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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