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奥莱特》(作者:Mary)

                         二零一九     

      冬至节夜晚,我梦见维奥莱特了。我很讶异,并不是做梦这件事,而是后来听说了一些有关她的消息,这才想起“冬至夜做的梦会很准的。

      “梦是这样的:我在她家,隐约听见她在某处发出微弱的叫声,当我辩出是呼救声时,我紧张了,开始搜寻叫声的出处,就像电影中的镜头,卧室,餐厅、厨房……一一闪过我的眼前,最后锁定在浴室。我推开门,发现她披着那件单薄的粉蓝色睡衣,袒露着胸脯,光着脚,头发湿透了,成串的水珠沿着面颊滴在胸前,又反弹到脚上,地下。“我冷,我快冻死了,帮帮我。”她浑身发抖,连声音也是颤抖的。我看了一下周围,没有任何御寒的衣物,又冲向卧室,打开衣柜,里面空空如也,猛然想起来“她去蒙特利尔她儿子家了,柜子里的衣物还是我和她女儿一起整理装箱的。”梦里的思维一点也不比现实差,记忆清晰,合乎逻辑。我抱起床上唯一的一条棉被,把她全身裹了起来,她停止了颤栗,露出笑容,就像往常一样。慢慢地,那个笑容在嘴边凝固,整个表情又像她初次见到我,和我说起安东尼,他的灵魂,他的话语,他无时不刻的存在……。

      我开始感到害怕,竭力地扭转头,不想看她。梦里的我比现实中脆弱胆怯许多。好在那一刻,我醒了,是自己猛烈的心跳把自己弄醒的。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个好似电影一样的梦境,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二周后,我在寓所的电梯间碰到维奥莱特的女儿。她告诉我,圣诞前夕,她母亲在蒙特利尔她弟弟家染上了急性肺炎,住院十天,连圣诞和新年都是在医院过的。在这一刻,才让我明白,原来这位老妇人用托梦这个方式告诉我她目前的处境,也是这个梦,让我决定把她的故事写下来。

       二零一九年三月四日周一   傍晚,我受Violet女儿的委托,暂时去她家照看陪伴她。进门见她正在小睡,瘦削的身子陷在一张有着高高靠背的巨大的单人皮沙发里,越发显得孤单落寞。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感到了,并不睁眼,只是耸了一下肩膀,似乎想把这个她不喜欢的“异物”甩开;我没有收回我的手,反而是稍稍加重了一点分量,她醒了,眼神从涣散,迷茫,聚合,识别,直到认出是我。“嗨,Mary,” 她说:“我很高兴你能来看我。可惜Antonio不能亲口对你说“欢迎来我家了。”“我知道,真的很遗憾。”那天,她和我说了很多也很久,话题几乎全部是关于安东尼的,他的离世,她的负疚……。

       她的思维很混乱,有些时候是语无伦次的,可每句话无不透露出一个心声:“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那种肝肠寸断的悲痛无法不让人为她难过。仔细地聆听和适时的安抚,让她感受到我的同理心是我此刻唯一能做到的。低落的情绪因释放郁积和尽情倾诉暂时得以平复,她也累了,又回到静默似睡的状态。9:30p.m,她女儿准时出现,我该回家了。临走前,她问我:“你还会来看我吗?”我点头,而且相当肯定。她笑了,没有矜持,也没有客套,更没有“故作……恣态”,完全是从心底里涌现出来的开心,愉悦,接纳,我被她的真诚所打动。

三月五日周二6:30p.m~9:30p.m 

       今天她的状态不错,至少上半段时间还好。说特别喜欢我穿的那件紫色的套头毛衣。她问:“你知道我的名字Violet的意思吗?”我摇头。“那是一种紫色的植物。”她比划着描述它们的形状和颜色。“啊,我明白了,是紫萝兰。”我像回答抢答题一样,Bingo!我们击掌共庆。说起紫色,她告诉我,那是她妈妈最喜欢的颜色,她还说,对她而言,除了黑和白不是颜色以外,其他都是颜色,是颜色就必定有它的美,多么奇妙而有见地的老太太。悲伤只是塗抹在她心灵上的一层灰色而已,灰色不就是黑和白的结合吗?这种不被她承认的颜色应该不会永远存在的吧,我这样想。8:00不到,有人敲门,声音不大却很急促。“安东尼奥,一定是安东尼,又忘了带钥匙,这家伙!”我还没来得及意识到那是Violet近日经常出现的幻觉,幻象等症状的又一次来临,尽管她女儿早已告诉过我。她就一跃而起,像一条弹簧猛的从沙发里弹出来一样直奔门口而去,我紧随其后。她刚想开门,外面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维奥莱特犹豫了一下,我快速地望了一下“猫眼”,Jenny站在外面。“是Jenny,要不要开门?”我问,“好吧,让她进来吧。”Violet的失望一目了然。

       Jenny也是我们大楼里的邻居,香港人,和维奥莱特夫妇很熟,和我认识也蛮久了;由于她的热心推荐,我和V女士夫妇从一个谈谈天气,偶尔也一起散散步,夸夸他们聪明的小狗的友好邻居成为V女士的特别看护。Jenny的到来,又一次触动了Violet那颗用泪水浸泡的伤透了的心。她再一次谈起丈夫的猝死,说到末了,用那对布满青筋的,干枯的双手掩住脸部,泪水从指缝中不断地流出来,她已经相当克制了,没怎么大声,但还是禁不住痛哭流涕。Jenny轻声对我说:“相同的话,她已经和我说了无数遍,以后也会对你一样。”“我有准备”。我很有准备地回答。回忆一次痛苦,等于再经历一次这种痛苦。这对老妇人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

三月八日周五傍晚。和维奥莱特相处五天了,从她这几天重复叙述关于她先生去世的一系列细节中,也从她女儿和Jenny告诉我的一些情况中,我试着尽量把这些综合还原到一月十二号周六那天夜晚。

       本来这是一个愉快的日子,她和Antonio,他们两夫妇去参加一个老友的庆生Party。他喝高了,高过了许多,老太太也超量了。老先生全然忽视了他平时一贯称作“我忠实的,不离不弃的伙伴们”的那些老年慢性病,和朋友们在一起狂欢的乐趣让他早已把健康的隐患通通忘到了爪哇岛国。回到家已近子夜,临晨二时许,安东尼奥胸痛如绞,大汗淋漓,濒临死亡的感觉攫住了他,还没等到妻子端来的水杯,就堕入深昏迷中,怎么也叫不醒。Violet害怕恐慌极了,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叫救护车。整个脑袋晕晕乎乎的,她只想知道,“应该怎么办?”“丈夫怎么了?”她快疯了。唯一想到的是,打电话问女儿,或许女儿会告诉她,她该怎么办。女儿打断了母亲的慌乱和啼哭,简短地给了指令:“叫救护车”。维奥莱特如梦初醒地抓起了电话。结果还是晚了,在救护车抵达的同时,安东尼也抵达了天国。

       从那天起,Violet的心灵揹上了一个无形而沉重的十字架,它是由内疚,悔恨,甚至罪恶感铸成的。

       三月十五日, 两周了,谈谈感想,大概只有一句话:我原本“美好,惬意”的黄昏时刻和维奥莱特心智最混乱的时段“交集”在一起了。那么凑巧,只能说是我俩的缘分所致。我已经很懂她了,她的微笑越神秘,讲话声音越低沉就越有稀奇古怪的故事与我分享。当我表现出对她的分享饶有兴致,她就趁机大卖关子,吊我胃口,直到我央求她讲。不过,到了最后她还是会忍不住,非讲不可。

       故事很多又繁杂,都是她和安东尼的,而且是安东尼往生以后她和他的“故事”,是不是有点让人毛骨悚然?挑一个说吧。“昨晚,我遇见安东尼了,”“梦见他了?”我想把她的思路引往正常的轨迹,“不,不,是碰面了。”她的口吻很严肃,还是不容我置疑的那种。“哦,太好了,他来看你了?”我也只好顺水推舟。“我不敢确定,我只记得他邀我去他的地方。他住在山上,那儿有一排排的别墅,他好像有一个城堡”。Violet语气高亢,嗓音如同电影中的旁白,有些许夸张。一片红晕飞上了她的脸,让脸变得生动起来,描绘和它带来的喜悦对她的意义不可估量,整个人变得容光焕发。“城堡很大,”维奥莱特接着说,:“有许多扇门,我每到一扇门,它就自动打开,有一些穿戴很体面的男、女仆人在门口迎接我……。”我仿佛重温了一遍Titanic号的最后一幕,Rose梦幻中的感觉。“可惜他没有现身,但我敢肯定他在,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他为什么不露面呢?”维奥莱特自言自语,忧心忡忡的样子。我不能作任何推断,只知道她在“遇见”他时,她是幸福满足的,这就够了,尽管我被她这些个谎谬和怪诞的妄想弄得后背发麻。

       三月的后二周过得特别慢,violet还是持续生活在清醒现实和幻象幻影这二者之间。前者往往使她哭泣和悲伤,而后者却让她欣慰和快乐。我明知后者是一种精神受重创后的错乱和失常,但它带给她的愉悦感却是我所愿意看到的,两难啊……。

       转眼到了四月。四月三日,周三,很久没有下雨了。

       今有雨,下午五时许,天色就暗了下来。6:20p.m就去她家了。一整天的偏头痛把我弄得有点心神不宁,右眼也突突地跳,果然又是一个不寻常的日子。我敲门的手指尚未触及到门,它却突然大开,Violet一脸紧张地站在门口,我刚踏入门槛,她伸出双手抓住我的手腕一下子把我拽进门里。第一次,我感到她的手是如此的有力,掌心潮湿而粗糙,细长手指的指甲掐在我的手腕上犹如芒刺。她急切地告诉我:“Antonio 回来了,正在卧室呢。”我被她的样子惊的连毛发也竖起来了,心中不免为她的“过分”感到生气和失望。“她是见鬼了,可我不信鬼。”挣脱了她的手,我快步进了她的卧室,她紧跟着躲在我的身后“嘤嘤”地哭。床头柜上还是那盏发出昏黄幽暗灯光的蜡烛形小台灯,投射在凌乱的床铺和旁边巨大的衣柜上,屋里也依然是被那股死亡的气息环绕着并扩散着。(我曾经多次建议她打开所有的灯,她就是一百个不愿意)一切如旧,根本不存在什么安东尼奥。维奥莱特捂着胸口,哭丧着脸,这是她贯常表现“心痛”的恣势。我告诉她:“瞧,Antonio 不在这里,他不可能在这里。”她踌躇着,张着嘴巴不断点头,表示相信我说的。这是她头一次看到我“蛮不讲理”的态度,好象有点意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我的心顿时又软了下来。我把她拉进客厅,她窝在沙发里不出声,嘴唇和下巴颤动着,下巴上有些稀疏又粗硬的短胡须也随之一上一下,好滑稽的模样。我才刚从那场惊吓中缓过神来,想借着她的胡须大笑一下,好让自己彻底忘却那可怕的一幕,最后好不容易忍住了。“为什么中国女人再老也不会长胡须,而西人老女人却不少?”我把念头转向那个无聊的问题,实在是为了不去想她的歇斯底里。那天余下的时间我一直在想这个现象,最后还是没有答案。

      9:30p.m,她女儿来了,我把Violet刚才那种典型的“Sundown syndrome(日落综合症)汇报给她女儿。她说,母亲已经在专科医生那儿就诊并且服药了。说起她女儿,父亲的离世,母亲的心理疾病对她的冲击真是够大的。白天她把老妈带去自己家,好在她的工作大部分可以在家完成,傍晚前送回来,6:30~9:30我值班,她再回去给家人做饭,晚上再回来,留宿妈妈家陪伴,就这样已经撑了几个月了。说起下周始,老妈可以一周二次去老人Day care中心,每周十二小时的自由对她来讲,宛如一根及时的救命稻草,得捏紧了呀。她说:“我已经at the edge of collapse.”白天,离开那个时时能让她触景生情的家,Violet的脑子勉强属于正常范围,太阳一落山,又回到那个悲剧的“事发现场”,脑子和心里的二根弦同时“走调”,任谁也拨不回原地。所以那句“照顾自己的亲人,尤其是精神错乱者,不collapes实在是太难了”这句话,再对不过了。

      从四月中至月末,Violet的精神状态在药物的干预下,日渐平复。

      四月十五日傍晚,敲门,她答:“进来,门没锁。”稀罕事。原来一向胆小如鼠的她,曾经有过在一小时内查看四至六次“门有没有锁?”如果我进来忘记锁门,那肯定是犯大忌的,她会即刻作出捂胸口的动作来提醒我“你这样等于杀了我。”让我绝对不忍心再犯同样的错误。她在浴室,拿着一把小镊子,戴着老花镜,对着镜子在下巴处搜寻着什么;猛地,夹住一根小胡须,用力一扯,须根带着一小滴血珠落了下来。那对蓝眼睛怒放着“看你往哪里逃?”的顽强劲头,“哈哈,我终于抓住你啦。”她说,胜利狂笑。“呵呵,”原来,不仅仅是我对你的胡须看不顺眼,你自己对这些心中的“陈年老刺”也很在乎它们的存在啊,于是,置之死地而后快。我暗喜。拔了二、三根后停手了,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疑惑和畏惧一种中国人的说法“拔一根长七根”,谁告诉她的?当然就是我这个喜欢“忽悠人”的中国人讲的。但是,她很快就推翻了我的谬论,“不对,是拔一根白发长七根”,我的浆糊捣“豁边”了(被揭穿了),“谁告诉你的?”我想死撑,“我媳妇是中国人。”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彻底无语,但心里却无比快乐。这才像我认识的笑起来尽情开怀,说起话来风趣幽默,戏謔起人来合并智慧与狡滑的Violet。

       今天是愉快的一天,为我们俩来说,可喜可贺!

       四月二十三日周二,她整周基本上On track,我开始得寸进尺。

       过了复活节,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我提议我们何不出去散散步,外面的草地由翠青转为黛绿,极宜踏青,枝头微露苞芽,可爱诱人,更有落日可咏哦,如果外出不要太晚的话。可气的是,我拙劣的英语表达能力无法描绘如此撩人的“春来了”,只能大概地表达了不要辜负春色之类的劝说。可是,Violet坚决不出去,她连说三遍“不去,不去,不去。”嘴角下挂,眉眼扭曲,脸上多了几条沟壑,手又不自主地捧胸口了,我只好举双手妥协。后来,她跟我讲了真话,“我不愿见到邻居,特别是谁谁谁,她讲了几个名字,我也不熟。“我也在内吗?”我指着自己的鼻子问。“别戏弄我,我是认真的。对某些人我甚至不想让他们知道Antonio的去世。”哦,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她把自己隔绝起来,给内心深处设置一道坚固的防护层得以逃避和抵御,逃避最亲的人离世的现实,抵御成为寡妇的不幸。因为丈夫的猝死带来的生活突变让她难以承受,她感到的不仅仅是失落,悲痛,更是愤怒,甚至是耻辱!她女儿总说她是精神不正常,其实这只是表像,内层的东西要复杂得多了。

       五月的来临让我的脚开始“发痒”,心也随之“放野”。

       两个月了,说好的“临时看护”似乎至今没有让我看到终结的可能。和她的相处不累人却累心,我得犒劳一下自己。我请了十天假,“Gone with the wind”游船去了。

       五月十五号周三,十余天没见维奥莱特了,有点挂念她了。

       傍晚到她家,看样子不错,脸庞有点圆了,下巴好像也没那么尖了,胡须吗?肯定还是少不了的。她捧着个水果杯津津有味地嚼着,对我的笑满含意外和久违。我谈了一些游船的趣事,却引出了她一大堆的护照。每一本过期的护照,每一个国家的出入境图章,让我看到了她人生的一部分,如今却变成了她声声的叹息。她和先夫是在一次旅游中结识的。那时她不乏追求者。“不过,我喜欢戴眼镜的男士。”她说,隔着玻璃镜片的眼神,她用了“bewildering”这个词,“很迷惑人,有时迷惑比清晰更吸引人,不是吗?越迷惑我越想看到。”“你想看到什么?”她指了指心口,“你看到了吗?”“看到了,确认了,他是……。”“别往下说,让我猜。”我打断了她,“安东尼奥吧?”“Perfect,后来,我成了他的妻子。”他俩的终身定的仓促,然而,五十一年走过来,最后以生死来终结。夫复何求啊!

       “还有什么有趣的经历说来听听?”我见她谈锋甚健,趁机再添一把火。她从衣柜抽屉的内层拿出一件连衣裙,式样炫目又夸张。布料是用不同的颜色和各异的花样搭配拼就而成的。上身是淡黄色底配紫红的碎花,袖子却是浅啡色带粉色花骨朵,饰物是一串大、小不一的环形项圈,丁零当啷的,煞是热闹。从腰际至裙摆,一层覆盖着一层,层层不同色不同花,裙摆呈大荷叶边状,整条裙子不伦不类,眼花缭乱地不可捉摸,却又惊叹它异样的漂亮,别致。我看着它,又朝Violet看,如此二、三遍,脑子里光阴交错,吉普赛女郎叶赛尼娅和年轻的维奥莱特的形象奇妙地重叠起来。Violet哈哈大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穿上这条裙子会是什么样,我一定要让你好好看看。”说着去了浴室更衣。等她出来以后,我更是吃惊,七十好几的老妇人,完全没有广场舞大妈的身材,苗条到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钻进那件“Flamenco”人的时装里。“弗拉明戈”(吉普赛人)这个词是从她刚告诉我的那个故事里学来的。听听她的故事:新婚不久,这对意大利小夫妻去西班牙旅行,贪玩的新娘子趁先生不注意,溜进一家街市的“弗拉明戈民族服装店”,发现了这件让她爱不释手的,被称作“世袭的皇后的裙袍”,当即换了新装。出来以后找不到老公了,却被一群刚下船的水手当作吉普赛女人团团围住,怪笑,吹口哨,还有控制不住手脚的……,他们被邪念驱使着,大叫:“来啊,跳啊,“Flamenco。”这个“尤物”的出现刚好一解水手们在海上多日漂泊的苦闷日子。于是,人们看到了一副“群兽戏美图”。Violet吓得尖声大叫,还好,给赶来的丈夫和几个街头巡警成功地解救出来。从此,这条皇后的荷叶裙她再也没有穿过,而是成为一个特别的纪念品,一个不落窠臼的故事,一个因随意的行为差点酿成恶果的教训而珍藏至今。

      六月,时令已交初夏,没有了春的细雨纷飞,也没到暑天的困乏慵懒,时节刚好。

      六月十一日周二,中午Violet的女儿打电话给我,实属意外。她有意送她母亲去老人院,想听听我的建议。作为一种一劳永逸的安排,迟早要走这一步,现在做未尝不可,她还打算将母亲安置在私家老人院,更算是上策。但是,如果单为老太太考虑,能够给她更多的时间来适应寡居生活,况且目前有药物的支持,好转是明显的,会不会对她利大于弊呢?反正我也直言不讳了。她进一步要求,让我去探一下维奥莱特的“口风”。这倒是挺出乎我的意料,“西人也有这种行事操作风格吗?”越俎代庖的事我不干的,她听出我的“不爽快”,也就不再勉强。(题外话,忽然觉得自己对那些“不搭界”的事能够做到置身事外了,太好了,给自己点赞!)

       傍晚去她家,她的表情有点呆滞,低眉哀叹,长时间的出奇静默,一定有问题,但是问不出所以然。今天有点热,我把阳台的窗稍稍打开一点,看到了彩虹。刚才下雨了吗?我没察觉到,可能不一定要下雨才会有彩虹吧?我也搞不懂。“Violet,来,过来看,有彩虹呢。”。她没有起身,缩在沙发里,头都不抬。我呆站在窗前,望着彩虹,心里想着一件事:“我家和她家,室号相同,只是楼层不同。每天,我们看到的是相同的景物,面对的是同样的外部世界,为什么我们的心境却如此的不一样,简直是天壤之别。看来真的是心态取决于一切,而我们都不能改变这一切。想到这里,心情格外的沉重。“你知道彩虹是什么吗?”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大跳,不知何时,Violet站在我背后,神情阴郁,古怪。“它是拱形的。”我答非所问。“它是一座拱形的桥,通向天国,我以后会去那里,Antonio已经在那里了。”她似笑非笑地说。“我们都会离开这个世界,这是自然规律。”对我的回答,她频频点头。掌灯时分,她却又不愿开灯了。在三、四两个月里,她也经常如此,没有理由地拒绝一切光照。我只能理解为:黑暗是包裹一切的,而光明是让一切敞开的。对她而言,兴许包裹的越严实越有安全感吧。所以,在这安全的黑暗中,她又沉入半睡状态。我也昏昏欲睡,黑灯瞎火的,谁能扛得住哇。朦胧中似有一道光闪过,我即清醒。光线停留在火炉架上,那儿有几个日本女伶的摆设,有奏乐的,挥袖起舞的,作出古怪嘴脸的;优伶们个个阴阳怪气,缺少美感,各种恣势,各种状态,但无一不是面孔煞白,表情妖媚,千篇一律地唇如朱砂,眉如蚕蛾,凤眼上扬……,在白炽的灯光照射下,阴森森地让人心里发毛。据维奥莱特说,这是他们两口子在日本旅游时觅来的宝贝。在我看来,它们除了和Violet时不时地冒出来的,让人不快的坏情绪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外,还有就是能让人做噩梦。我平时总是避免去看这些可怕的幽灵,怨魂的化身。

      唉,今天借机吐槽一下,不知为何,心情有点低落,不畅。

       六月二十八日,周五,Violet告诉我,七月她要去她儿子家小住一阵。蒙特利尔,一个不错的讲法语的城市,为期一个月。二周前便着手收拾行装,期待值相当高。这是一个“三赢”局面,她女儿有一个月的“卸任期”,我有一个月的休假,维奥莱特更不用说了,每天至少在我面前提二、三次“Mont Royal”,皇家山,还有那位中国儿媳妇会给她做粤菜吃,她会说的仅有的几个中国单词“烧卖,炒面”,在那儿呆一阵以后定会有惊人的累积,这点我毫无怀疑。哈哈……。

       八月下旬,Violet回温市了。

       听她女儿说,她一回来就叫她让我过去,说有一大堆的故事与我分享。

       八月二十三日,周五傍晚,一进门,她就给我一个大大的“熊抱”和一盒五颜六色的巧克力,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故事,至少说是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她仍处在亢奋期,看得出对我依旧信任和依赖。用她的絮叨和殷情急于续上中断了一个半月的联系和思念。去了一次蒙城,她的变化是明显的。以前她说的很多,对自己种种不管有多么怪异,荒唐的念头都深信不疑,到头来又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如今,她开始提问了,想听别人说些什么了,也变得会思考了。她问我:“在你以前照顾的病人中,有没有像我这样的?”“哪样的?”我发现我差不多正在和一个正常人谈话。“嗯,寡妇,一个寡妇。”她终于把自己归类到前不久她最抵触,最不能接受的角色中去了。还有,她毫无忌讳地提到“病人”这个词,这在数月前是根本不可能的,是很厌恶的一个词。“有,当然有,而且很多。”“她们怎么想?”“怎么想?她们都想忘却,她们……,”她打断了我,“怎么忘却?”两眼冒出无数个问号,急切又激动。“她们尝试开始另一段感情,或者重拾过去的爱好,学习新东西,旅游……,”“拥抱未来是为了忘却伤痛的过去”。不知哪位的文字滑过我的脑子,我就现炒现卖了,还颇为得意。“啊,你是说,她们有男朋友了?”“对啊,”“可我无法接受。”眼里的希冀之光瞬间黯淡,随即消失殆尽。那些寡妇们的“罗曼史”显然和她理解的“忘却”没有一丁点相似之处,这让她觉得特没劲,特失望。至于因为婚姻而放弃的爱好,学些新玩意儿,现在正是重获的大好机会,我提了一些建议,到她那儿却变成了一句“不好意思,我不行。”

      九月来临,夏末秋初,秋阳不似夏日那般灼热,风里带着丝丝凉意。不应该对慢性病人有威胁的季节,可维奥莱特的病情却是又起反复,甚至不如春末的五月。我探究原委,还是觉得“物是人非”的环境对一个有心灵创伤的病人,尤其还是一个老年人的影响完全不可小觑。“异(移)地疗养”,离开伤心之地可能比药物对她有更大的益处。她女儿也看出这点,并且更乐意承认这点。当然,不光是为了自己,更多的是为了老妈。于是,就有了初冬的再赴蒙城之计划,并且在十月尾成行了。于是也有了她的因病入院,我的梦和我决定写下我和她的故事……。

      七个多月的相处,本以为这件事就像生活中的任何事情一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地就这么烟消云散了。未曾想到这个梦让我“反刍”了七日。玩笑归玩笑,还得说几句一本正经的话:“在她的心里有一个世界,她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当然还有安东尼),她只对这个世界有兴趣。她觉得这个世界是怎样的就是怎样的,不要和她争辩,也不要否定,那是注定要失败的。她喜欢在这个世界里任性的遨游,这不关别人的事,只要她开心就好。其实所谓人的脑子正常与否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只是她的认知是从她那个角度出发,和别人略有不同而已。细心品味一下,她的许多话,许多感受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至少从她的立场来看。人啊人,有多少相同之处,就有多少不同之点!”

       大约是在今年仲夏,Violet入住老人院了,在蒙特利尔。估计会在那儿度过余生,温哥华是回不来了。很想去看看她,可疫情当前,暂时哪儿都去不成。不过,会是我旅行计划的一部分,或许明春,也可能再迟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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