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四姐妹”从有形或无形的张老圩里走出 | 伍佰下

作者 : 伍佰下

 

叶圣陶曾说过:“九如巷张家的四个才女,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而今四弦音俱绝,元和与父亲留在张老圩的踪影,见证者除了苍山绿水,还有这冥冥之中与他们精神牵系于一脉,含笑“在场”的蔡先生像。历史的余音,常常神奇交汇,连绵不绝。

 

图为1945年张家四姐妹合影,前左起:张允和、张元和,后左起:张充和、张兆和

 

吾祖居处是安徽。然出生长成于上海的我,却偏偏在降生47年后才踏足合肥。

    

我期待看到的张老圩,在很多安徽籍文人笔下,曾经是肥西一个峻宇雕墙、草茂水美之地,尤其因了“张家四姐妹”的盛名,以及其中的老大张元和在此度过童年的记载,更添了一层好奇。

    

现实却是一幅残景。

 

这里有阳光暖风,圩子外的田地里花草成片,但占地很大的私家圩堡里实在不剩什么建筑了,当然寻觅不到张家大小姐的书屋卧房,也没留下她曾祖父、淮军名将张树声的踪影。只有几家来历不久的平房里的孩童,还把它当作追鸟捕蝶的大园子。

    

张老圩。在旅程劳顿中吐出三个字,连着一声叹息。

    

旧居残舍、池塘等

 

历史的黄页往回翻卷。将近150年前,从合肥西乡的山林间走出一个个彪形大汉,张树声、张树屏、刘铭传、周盛波、周盛传、唐定奎等百余个大小团练首领,牵带出长龙般的队伍,建树起中国近代史上淮军的赫赫声名。当他们衣锦还乡,便纷纷圈买土地,在山林之间建私家庄园。

    

许是军旅生涯熏染,这些私宅大多被设计成攻守兼备的堡垒,安徽话“老圩”,便有四面环水的堡垒之意,其间备有军队(圩勇)、世奴(家仆)、佃户等。

    

周公山下张老圩,主人正是淮军召集人和实际组建者、备受李鸿章信任的淮军二号人物张树声。张老圩背山面水,周围山上有九路来水绕圩而过,流入龙潭河。圩子大门两旁形如巨伞的两棵法国梧桐,经历100多年风雨依然挺立,俨然成了老圩的守护神。

    

张树声

 

被张树声第四代孙张昭概括为“紫气东来,山环水抱”的张老圩,在他还原的草图中,分为“西头”“中间门”“东头”“闸门”,其规模之宏大、景色之秀美超越其他圩子,位置更是处在肥西圩堡群的核心。我的思路跟着草图,修复出一个锦灿灿的大圩子——它有宽阔的内外壕沟,沟上架有石拱桥;它对外开西门,通过大吊桥连通内外;它的大门原是座美轮美奂的牌楼,进门五进五厅,每进房十五间……

    

能够想象,张家“树”字辈兄弟八人,曾在大厅北面建造内宅的热气腾腾的场景。八兄弟的每一房都单成院落,北壕外则是花园和小姐们的绣楼,有石桥相通。张树声曾孙辈的张元和,便在那深宅秀园里长到六岁才离开,这里的蛙鸣蝉噪,冬雪秋水,夕阳残照中的水潭和田野,是她人生起点的风景画……

    

然而,岁月磨洗之后,这里仅由一面大围墙圈起荒地池塘和来路不一的十间左右破落房舍,老圩的楼台庭院,被刨剩下一排仅存的地基。大门上“聚星中学”的标识还在,可也已人去房空,弃置了健身器材的几百米田径场,成了野草高及人头的野地。

 

 

张老圩入门处

 

最触目的,是一座有一个半成人高度的蔡元培半身像,在快被它四围的芦苇长没时,依然被我认出。

    

在这里看到蔡元培先生像,一点也不违和。

    

我看到离塑像不远的一间辟为张老圩历史陈列室的平房里,有一个与蔡先生神采异曲同工的男子,长衫,坐在黑白照片正中央,眼镜片后是淡定的笑容,满面和风,漫溢书卷气……

    

他是张家四姐妹(也叫“合肥四姐妹”)的父亲张武龄,以教书育人名闻合肥,但深受新思想触动,毅然离开安徽到上海、苏州兴办新式教育,与蔡元培、蒋梦麟等交好。1921年,张武龄为身体力行蔡元培“教育救国”思想,在苏州创办乐益女子学校,也正是因为他的开明重教,十子女中的四个女儿(元和、允和、兆和及充和)被开启心智,不仅接受新的大学教育,对传统文化也浸染日深。

    

张武龄与张家四姐妹

 

因耳濡目染听戏,张元和常带着三个妹妹在家自演自乐,张武龄便请来苏州昆班全福班的老演员尤彩云做她们第一个昆曲教师,让张氏姐妹很快爱上这门在当时已现没落相的古老艺术。后来,元和又结识昆曲表演艺术家顾传玠,结为夫妇。顾传玠上世纪六十年代因病离世,张元和晚年便与女儿女婿生活在美国纽约,于半个多世纪里创办曲社传曲育人,在80多岁高龄时还客串出演电影《喜福会》……

    

是张武龄成就了张家四姐妹的笔墨才气与琴瑟唱念。在近代文化界,四姐妹被称为“最后的闺秀”。叶圣陶曾说过:“九如巷张家的四个才女,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而今四弦音俱绝,元和与父亲留在张老圩的踪影,见证者除了苍山绿水,还有这冥冥之中与他们精神牵系于一脉,含笑“在场”的蔡先生像。历史的余音,常常神奇交汇,连绵不绝。

    

如果当年庞大的建筑群落依然,或许会让后人寄托慰藉文化念想变得显性,来得容易。而当历史遗迹如蛇行草丛隐没难寻,我们难道只能留下一声叹息?

    

于迂回曲折的张老圩废墟(严格说来,“废墟”都算不上)遭遇的那星星点点,若有若无,那一个被长成“倾倒”状的芦苇合围深藏的塑像,却似乎让我止住了些嗟叹与扼腕,在岁月的纸片中拼凑和想象,艰难却不无欣然地,与这“聚星”(在此地改建又被废弃的中学之名)之地上的文化之师与戏曲传人一笑相逢。

 

 

有人告诉我,张老圩而外,张氏一族的另一位军职至提督衔总兵的张树屏,于兄长树声死后在离老圩北面五里处所建张新圩,盖因环境偏僻,老房子还保留下不少,散落在杂草中的门楣、小瓦、石磨、马槽、老井,竟呼应着张老圩与肥西圩堡百多年来隐匿在山林之间的精彩。

 

我看到陪同看堡的老家人们,欲将那段喧闹的历史从泥土之下剔掘而出的不甘心。那个叫“淮军故里圩堡群”的人文旅游之思,也在种种推力之下俨然成形。在可见的渴望和急切之间,我有点担心那样一种发自肺腑的激情,或许会很快把历史残片留给我们的想象,用新造与假设填满空间。可是转念一想,又释然了。在山水田园间的无形人文,总是力量更为强大一些,从“桃花源”“赤壁”到接纳了七贤的“竹林”,纵然在今人智慧下未必不会有朝一日脱胎赋形,但它们恐怕还是更鲜活于人们的文化念想中,就如,张家四姐妹同唱的那一段段昆曲,总是余音绕心的。

 

来源:朝花时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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