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让父母永远拉住你的手——送李彦墨

作者:陈 坚



昨天中午,我的手机铃响,屏幕上显示一个多年没有联系的老朋友的名字“朱晓阳”。我开玩笑地说:“怎么今天联系我了?好久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了。”没有想到对方没有与我调侃,很严肃说:“李勃的女儿出事了,不在了。李勃到北京了,就在我身边。”

之前我曾听说李勃的女儿是在北京798开工作室,在做服装设计,曾经获得过一个重大活动的大奖。我非常意外,连忙问是怎么回事,他把电话递给李勃,从李勃口中我知道:她女儿因抑郁,几天睡不着,又由于北京冬天的寒冷,以及萧杀的景色让她感到非常寂寞孤独、感到人生没有意思,她轻生了。她今年二十八岁。

竟然是自己选择结束生命?我的感觉由意外上升到极为震惊。李勃说了明天是遗体告别,将搞个追思会,问我是否有时间参加。我当即表示:我参加。



忙完下午的工作,回到家里,我心里很不平静,没有心思出去吃饭,一直在想这个意外。我找在北京大学任教授的朱晓阳要第二天活动集合的时间和地点。收到他的短信后,我才知道李勃女儿的全名叫李彦墨。记得小时候我们叫她墨墨,李勃和刘晓津喜欢叫她妞妞。我突发奇想,上网去搜索“李彦墨”这个名字,没有想到马上搜到了一些相关的信息:

李彦墨1985年出生于昆明,曾在北京读书,后到德国完成高中学业,毕业于巴黎高级时装工会学校,2009年回国在昆明创立[吹]服装工作室,于2010年3月推出了第一个系列后将工作室迁至北京酒仙桥798艺术区。2011年11月她参加CCTV6《创意星空》栏目的创意盛典比赛,获得第三名。被称为“中国新锐设计师”。

在网上我看到她近期的照片,是个很潮的女孩子。短发,几缕刘海飘在脸颊一侧,神情冷漠而高傲。

由于我是1986年夏天离开昆明到北京发展文学事业,与妞妞的接触并不是很多。后来在她上幼儿园、小学、中学时期分别见过她几次。记得她是一个有点黑,瘦瘦的小姑娘,怯生生的。从她的成长经历看,她是个不喜欢按常规成长程序成长的小家伙,从她获得的成就上看,她是个很有才华的服装设计师、一个前卫的艺术青年。

我不知道是股什么样的力量在搅动我,我就是很不安。晚上,我给我能找到的北京的认识李勃的朋友打电话,告诉他们这个噩耗。接到电话的朋友均惋惜,但是似乎只有极个别的朋友有我这样的放不下的情绪。我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李彦墨是李勃和刘晓津的女儿。他们两位都是我大学的同班同学,也是我大学时期,以及大学毕业后搞文学时期的好朋友。在我们大三、大四时,我们几个云南大学的同学形成了一个联系相对较多的小圈子,彼此联系多,仅仅是因为喜欢文学创作。后来这个小圈子因一位非常成功的圈中诗人于坚的一首诗而大名鼎鼎——《尚义街六号》。于是我们的名字就被加上了一个名头,李勃被称为“尚义街六号李勃”、其他为“尚义街六号朱晓阳”,“尚义街六号吴文光”、“尚义街六号于坚”、“尚义街六号费嘉”等,而我呢?被称为“尚义街六号老卡”(本博客以前发的文字中,有诗歌《尚义街六号》全文)。

当时李勃和刘晓津已经确定恋爱关系。大学毕业后,他俩结婚了,李勃被分配到省体委,刘晓津被分配到省检察院。我们去过李勃参加工作的第一个单位小哨省体工队射击队,以及后来的海埂训练基地。他俩均是极为好客的主,尤其李勃,来人疯,有朋友来就极其亢奋,现在管这种状态叫“High”。刘晓津与我的关系要更进一层。她和我还是高中的同学。我从云南省少体校退出来,到昆八中读高二时,就到了她在的高二(二)班。不过,那时我们还比较封建,男女生一般不说话,更不在一起玩。刘晓津的父亲曾经是省政府领导,她是出自贵门,并她长的异常漂亮,小脸盘,五官精致,身材高挑,皮肤白皙。记得她曾经在省话剧团学习过,朗诵非常好。我至今还记得当年她在高中班上朗诵怀念总理诗的情形。她身上有一股艺术气质。如果当时挑话剧演员不是喜欢挑浓眉大眼、大脸盘类的美女,她肯定成为一个演员了。尽管她从来都是很谦和的样子,可是我总是感觉她让人仰视、高不可攀。另外,刘晓津很会做菜。我还记得她做的橙皮烧肉、去了红皮的炸花生。

他俩的结婚照是我照的,那是一个冬天在西山下的滇池边。他俩结婚,一帮朋友出去玩,算是一种纪念。我从正面拍了他们散步的样子,有点味道,这张照片现在还在我的影集中。

后来妞妞出生了,我们庆祝过。

后来一次李勃从北京出差回来,两人分居了。由于我们一直感觉他俩的感情很好,对这个分居,我们非常意外。那时刘晓津已经调到省电视台,李勃去了宏达集团。再后来我们知道是刘晓津喜欢上了另外一个男人——搞绘画的大毛(毛旭辉)。这个事情对李勃打击很大,不仅仅是因为面子受损,还因为李勃是非常爱刘晓津的。但是,他俩还是离婚了。那个时候,发生婚外恋是比较罕见的,就是在文学艺术圈内也很少。到今天来看,真的也不能怪刘晓津。像她这么出色的女子,自然在感情上非常挑剔,平时生活中夫妻的一些不和谐,肯定会被她放大而感到不幸福,由此产生其他想法。同时,李勃在呵护妻子方面可能也存在一些瑕疵。当年,由于李勃在上大学时发表的短篇小说《阿惠》,引起省内文坛讨论,他成为云南高校和云南文学圈的明星人物,平时总是牛哄哄的,对我们这些朋友百般打击嘲弄,并这种牛哄哄的气势根本不与时俱进,一直让人难以理解地延续到毕业后的很多年,面对在创作上成就与知名度已超过他的尚义街六号人士仍是这种态度,让我们很是不满。这个事出了后,我们几个都曾经像小人一样暗自高兴过:“哼,李勃你也有今天!”一晃过去二十多年,现在想到他们这对夫妻分手,我的心底总有一种挥不去的遗憾。

1989年底我离开北京到深圳后,离开文学圈,去挣钱,与李勃和刘晓津以及其他文学圈的朋友接触少了。可能由于当年我们曾经是非常亲密的朋友,尽管后来接触很少,他们的女儿好像仍是我亲人的女儿。

写到这里,我忽然明白是什么东西一直搅动我的内心了。失去家人的感觉?就是这个失去家人的感觉在让我一直无法平静呀!



冬天北京的天亮得晚,今天早上天还没有亮我就匆忙起床。由于是要从我住的西四环感到李勃他们住的东四环酒店,我的车限号不能上街,并我们这边打出租车不太方便,我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跑到小区门口。很顺利,去殡仪馆的集合时间是上午九点,我八点一刻就到了李勃房间。

李勃胖了很多,基本上没有二十来岁时那种潇洒利落的感觉,当年茂密的头发也没有了,替换为一个标准的光头。他还算比较经老,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小一点,不像快六十的人。李勃的神情很沉重,并有一些焦虑。

很快,中国新闻社的同学任晨鸣也到了李勃房间。

我们问李勃是什么时候知道妞妞不在的,他说出事后他很快就知道了。我说妞妞不是一个人住的吗?谁先发现的?我以为她是服毒。李勃说妞妞是从她住的21层楼上跳下去的。妞妞的房间窗户开得很低,就在她的床边。李勃在走到窗前比划着妞妞窗户的大小,与妞妞床的距离。去世时间是2013年1月14日上午11:00,下午2:00左右**给他打的电话。我想起昨晚我与著名的纪录片导演吴文光通电话时,吴说妞妞走的时候,给父母和朋友没有留一个字。妞妞对这个世界失望已到极点了。

李勃介绍了妞妞的情况:她不喜欢和我、晓津沟通,平时通电话就是几句话,不愿意聊,比较封闭,也没有谈过恋爱。在她博客上的短文和诗表现她的艺术感觉很清纯、很透明。他说话的时候眼圈红了,声音哽咽。我听出来了,他对妞妞这样终结生命还是多少有些埋怨,是埋怨艺术?埋怨自己过去关心孩子少了?埋怨孩子傻?还是埋怨上苍不长眼?我不知道。李勃没有放声大哭,我想这是因这十几年我们接触少的原因,如果他是见到他至亲的人,他肯定会大哭失声的。

到酒店楼下**上大巴车时,我在大堂见到了刘晓津。她背对着我,被两个人搀扶着,让人感觉很衰弱,步履十分缓慢,由于她穿着厚重的大衣,从后面看像个老太太。李勃提示我和任晨鸣去安慰一下她。是的,李勃的担心的对的,现在受打击最大的是刘晓津。她是妞妞的母亲,她和大毛结婚后没有再生孩子,她失去了唯一的孩子。她能否渡得过去这个坎?真是不知道。不知道我是年龄大了,还是生活经历多了,现在我特别能理解母亲此时的感受。看见刘小津背影,我真是深深体会到“心如刀绞”这个词的含义,我的心情尚且如此?她呢?

我上去叫了她的名字,她转过身来,我握住她的手。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感觉自己的眼泪出来了。她的神情有些呆滞,不知道是在辨认我,还是在找想对我说的话。她叫了我的名字,眼泪下来了,哭声很小,可能这几天她已经哭得太多太多了。我情不自禁地拥抱了她,任晨鸣也上来动情地拥抱了她。可能悲伤的人真的需要人们的拥抱,拥抱能让悲伤的人接受到别人的温暖。

我和刘晓津坐下来,我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柔软,很年轻。我可能有五六年,甚至更长时间没有见过她了,尽管她现在这么悲伤,居然还是那么漂亮,皮肤还是那么白皙,让人感觉还是那么优雅。我陪她坐着,有一些刚刚到的人来慰问她。然后我搀扶她上大巴车,坐在她身边。

朱晓阳因今天上午要主持一个学校里的会议,没有来。

大巴车驶向东郊殡仪馆。我们看着窗外北京冬天的景色,心里无比沉重。这北方的冬天太冷酷了,再高大再茂密的树木也掉光了树叶,赤裸地站在寒风中。所有的绿色都被绞杀干净,大地是灰色的,天空是灰色的,让人恍惚感觉所有生命都走到了尽头。这让南方来的人很多年难以适应。妞妞的心可能也被这景色击碎了。我想让刘晓津分心,和她谈了一些关于我的话题,也夸了她一番,让她轻松一点吧,一会到殡仪馆还有更残酷的景象呀!

李勃坐在我的前排,不时加入我和刘晓津的谈话,不过,我看到李勃几次在擦眼泪。尽管李勃后来下海去经商不再写作了,但是他骨子里的文人性并没有泯灭。这样的萧杀景色,永远离开的孩子,他的悲伤可能要比一般的父亲更重一些。

我们为什么要生孩子?可能很多父母在生孩子时,并没有更多想过这了个问题,更多是因为大家都生,我们也生吧。

孩子给我们带来什么?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回答。我的回答是:孩子给父母带来了爱,让父母有了自己一生牵肠挂肚的小家伙,给父母的人生注入了更多更深的爱。尽管孩子给父母带来太多的麻烦和烦恼,孩子会花去父母极大的精力,在今天这个金钱社会中还会花去父母大把的钱财,但是,天下的父母都愿意养育孩子,因为用那一切换回这份爱太值得了,与孩子相伴得越久越是觉得值得。

现在,父母的妞妞这么年轻就永远离开了。



东郊殡仪馆在一片杂乱无章的平房区附近。进了院子,看到里面的建筑还不错,中国古典风格的建筑,大气肃穆。在中国社科院哲学所工作的同学章建刚与妻子陈静自己开车提前到了,我把他们夫妇带到李勃和刘小津面前。可能章建刚也是有个女儿的缘故,他的神态显然十分沉重。

我们等了近一个小时,进入告别厅。这个告别仪式没有像我经历过的那样——大家向遗体鞠躬致敬,瞻仰遗容后与死者亲属一一握手安慰,结束。而是所有人围着遗体肃立,由亲属和好友代表逐个和妞妞说说话。

妞妞就躺在我们人群中,躺在鲜花中。这个异于常人的孩子,不喜欢世俗生活的孩子,在灵魂深处离经叛道的孩子,这个才华已经开始被世人关注的孩子安静地躺在这里。

写到这里,我是第一次称妞妞为孩子,是因为我感觉妞妞就是我亲人的孩子,就是我家的孩子。可能正是因为这种感觉,我心里没有一点与死者的隔膜感,没有感觉她是冰冷的,就好像她是刚刚从外面玩累回家睡着了一样。

她是那么年轻。尽管我知道她只有二十八岁,尽管我昨晚在网上查了她的照片,可是感觉躺在这里的她还是太年轻了,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是那么的平滑,那么的细腻。我看她的头发染了淡淡的棕色,那头发一根根独立而清秀显示出青春的活力。此前,我已经参加过很多次遗体告别仪式,可是全部是老年人,老年人躺在这里失去了平时的光彩,显得苍老和变形,这是我告别的唯一的一个年轻人,不,是告别一个孩子。

她是那么的漂亮。我第一次感觉到一个已经离开我们的人能这么漂亮。她漂亮得简直像花朵一样,让人感觉我们围绕的不是一个遗体,而是一朵还在盛开的花。

我感觉设计这个告别方式的人对妞妞颇有一些了解,对亲属和来宾们也颇有一些了解。这让我们靠近孩子,让我们能和孩子说话,让孩子能够听见我们的话。

环顾四周,我发现我进入一个我即熟悉又陌生的艺术家的群体。说熟悉是当年我搞写作与各个行业的艺术家接触较多,说陌生是自1989年我挂笔经商后就很少接触这类人。我看了一下,参加告别的人绝大部分是绘画界的。刘晓津后来的丈夫大毛是画家,大部分是大毛和刘晓津的朋友吧。几个在当今画坛大名鼎鼎的人物到场。他们看着妞妞长大的,他们熟悉这个孩子。可能由于妞妞在李勃身边的时间少(妞妞一直是跟着刘晓津,李勃再婚后又生了两个孩子),李勃的朋友接触妞妞的机会少,文学圈的朋友来的较少。不过,放在告别厅的众多花圈,有很多是文学圈的朋友送的。

亲属和孩子的亲近长辈,以及孩子的朋友依次对孩子说话。李勃和刘晓津在哭声中分别回忆了孩子留给自己的难忘而快乐的时光,祝愿孩子在天堂快乐。并分别不同程度地对孩子选择如此结束自己年轻生命的理解和尊重。孩子的继父(孩子还是称叔叔)大毛也表示了类似的意思。当他们结束讲话时,我惊异地发现,他们三个均没有说“孩子你走了,我怎么办?”这种世俗父母此时最喜欢说的话。他们太爱妞妞了,爱到对孩子没有要求一丝回报。

可能是我的经历使然,可能是我离开文学圈的时间长了没有文化人的框框套套,这时我最想听的人间最真实最悲伤的话语。我觉得不管躺在这里的妞妞喜欢听什么,我们应当说出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感受。国际著名油画家张晓刚说的话直白而深情,他明显关注到妞妞的内向而孤独的性格,让人感受到一个叔叔对孩子纤细而深情的爱。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被称为“宋庄教父”的白头发男人,他说我们无数次谈论过死亡,谈死亡与艺术的关系,但是,我不接受这个的离别,这么年轻离开我们,不管是因为什么,我不接受!他放声大哭,无法言尽。我被他的话语深深打动,此时我的感觉正是这样:“无论有什么伟大或猥琐的理由,我都不接受这个孩子离开我们,我想永远拉着孩子的手。因为她还是个孩子,她才二十八岁,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事值得她去做,还有很多成功与失败需要她去体验,我们不能放开孩子的手呀!”我的眼泪再一次滚落下来。

告别仪式结束了。我们离开了殡仪馆,我知道一会妞妞就会变成青烟,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当然,妞妞也并没有消失,她还活在她的设计作品和文字中,还活在她的同龄和年长朋友的一生记忆中,活在刘晓津、李勃和大毛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中,也活在我这些不写出来心中无法平静的文字中。

愿天下的孩子们幸福!愿天下父母永远拉着孩子的手!


动笔于:2013年1月18日


完稿于:2013年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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