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大师兄谢晋

 

白色的花越来越多,家里放满了。他从门孔里往外一看,还有人送来。阿四穿行在白花间,突然发现,白花把爸爸的拖鞋遮住了。——余秋雨《门孔》

 

2008年10月18日,注定是一个悲欣交集的日子。那日的阴晴圆缺还在眼前,蓦然回首,竟已是八年!

八年前的今天,正是母校春晖百年的庆祝日,也是我们88届文科班毕业20年同学会的日子。上午的庆祝活动显得风平浪静,中午的时候,我驾车赶到本地最豪华的一家大酒店的宴会厅里,和参加活动的校友们同学们一起吃饭。这么隆重的宴会,开席之前,却只有一位副校长寥寥几句祝酒辞,心里觉得总是有些奇怪。同桌的一位校友,小声地对大家说了一句:你们听说没有?谢晋今天早上去世了,就在这家酒店里。

 

2008年10月18日夜,承接校庆接待任务的大酒店

 

这句话消息犹如晴天炸雷,立刻重重地怔住了我们一桌子人。我手中的筷子开始不断地往下沉、往下沉……作为多次见过谢晋导演,聆听过他的讲话的小校友,一下子我就整个人傻掉了一样,只顾自已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却不知道同桌的人在说什么了。怪不得酒席的开场气氛这么寡淡,怪不得没看到谢晋坐在校庆典礼的嘉宾席上——原来他在礼炮鸣响的那一刻前,已经离这所他生前最热爱的学校远去了!这位耄耋之年的老人,怀着极大的热情前来参加春晖的百年盛会,而他的脚步最终停止在离母校五公里不到的地方。他,永远也到不了那个地方了。

谢晋的题词

 

在我的印象中,春晖校庆总是与谢晋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的。记得我第一次听闻谢晋、见识谢晋,正是在母校的六十校庆上。那是1981年的寒冬,谢晋的名字出现在学校的宣传窗里,还有一只有他签名的篮球,被放在校史陈列室一个醒目的位置上,那是谢晋为校庆送上的礼物。礼物虽小,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由他导演的那部《女蓝五号》,这只篮球可谓是礼轻意远。

 

六十校庆座谈会上的谢晋(听众席第一排中间侧首者),照片由春晖校医刘克蔚先生(发言台居右者)提供给学校。

 

八十年代的春晖校园,基本上还是保持着复校之初时的模样,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的改造。在那段时间,来学校访问的社会知名人士也是极多,如范寿康先生、叶至善先生、广洽法师、陈赓夫人等等,但我们有幸见到过的贤士和名人中,谢晋应该说是最鲜亮的一位,他大概也是来春晖次数最多,社会知名度最大的一位校友。

 

笔者本人相册里珍藏了30多年的一张老照片,

谢晋一行人正从苏春楼前谈笑风生地走过。

你还记得苏春楼前的宣传窗、法国梧桐和月季吗?

 

谢晋似乎总是无比潇洒地想来就来了,他在我们的心目中就是个大才子、大艺术家、大明星,他总会给这个过于安静和朴素的校园带来一股勃勃的生气。他每次来了之后,又总是愿意走到学生中间去讲点什么,所以大家对他的印象才会那么的深刻。谢导身材高大,戴着一幅宽边黑框眼镜,身上不是茄克衫就是格子衬衫,或者干脆就是一件毛线衣,洪亮磁实的嗓音,宏远忧郁的眼神,倔强上扬的嘴角,就是那个时代文艺知识分子的模样,他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仰慕,还有震撼。

 

谢晋在80年代的白马湖图书馆赠书并签名

同学,你还记得阅览室的杂志是怎么摆放的吗?

 

有一次大家听说谢晋来了,都从教室里跑出去看他,他走到哪里,哪里就被围得水泄不通。很多个子矮小的同学,就拼命挤向圆圈的中心,可是怎么也挤不进去,急得直冒汗。谢导看到这种情形,他索性就站到仰山楼一楼的高台阶上,对着台阶下黑压压的一片学生,发表即兴演讲。他的大意是:春晖的学生不仅要考北大、清华,也要去考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之类的学校。很多同学都是在他这番激情的鼓励中,第一次听说了这类世界知名大学的名字。那个年代,正值《芙蓉镇》等谢氏电影大热,在我们眼里,谢导就是一颗耀眼的明星,是我们这些学生心中无上的骄傲,他的讲话也显得句句是金。

 

谢晋在仰山楼的台阶上对自发聚集的学生即兴讲话

 

当然,能让我们1988届文科班同学永生难忘的,却是1988年6月的那一天发生的事。7月的高考在即,我们都在教室挥汗埋头苦读,突然谢晋在校长和班主任的陪同下走进了教室。那时是重理轻文的年代,文科班也被我们自称为“混科班”。校长首先介绍说:谢导是特意要来你们文科班,为你们加油的!同学们都兴奋极了,个个惊喜万分,但一阵骚动过后,大家马上安静下来,聆听谢导讲话。

 

1984年11月14日谢晋对学生们讲话勉励

同学,你还记得我们当们的教室的模样吗?

 

谢导的演讲从头至尾充满了文人的激情与豪迈,说到特别激动处,他干脆挥起手扬起臂。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毫无保留地透露出对母校小学弟小学妹的关爱之情。大致记得这么几句:“我这次来,是专门为你们人生当中最关键的一步——高考而来的,为你们加油!祝愿你们顺利考上北大、清华、复旦,以后自己创造条件,再考牛津、哈佛、剑桥!同时,总有一部分会面临高考失利,但我奉劝你们,考不上千万不要气馁,不要自暴自弃。只要自强不息,社会照样是你们的大学!”最后,谢导铿锵有力地说:“文科有文科的发展方向,文科生同样能为我们国家做出贡献!”

 

1988年谢晋与沈乃福、何凤皋等校领导成员合影

 

谢导这番话赢得了久久的掌声,也深深嵌进了我们的脑海。当年我们荣幸成为谢导特意要“开讲”的那一个班级,而如今我们文科班的不少同学也已经真正成为了社会的栋梁,这本该是谢导最感到欣慰的事,而且我们这个班级也是与谢晋如此“有缘”,连我们的毕业20周年聚会的地点恰好也选在谢导下榻的大酒店,可是万万没想到就在这同一日、同一地,我们按计划相聚了,谢导却意外仙逝了,仿佛就是上天注定!20年前谢导的声音还在耳边,但我们的人生得失,他老人家再也无缘得知,这应该就是那种无法告慰的痛。

 

1937年春晖新生名单上“谢晋”的名字(左下方)

 

回顾谢晋的春晖之情,是那么的浓烈和持续,那也是有很多因缘在的。谢晋并不是春晖中学的毕业生,他的春晖生涯其实很短暂,他是1937年入校读初一的,初二时就转学到了上海。据上海的校友们回忆,谢晋曾讲过:“我转到上海的那所学校做插班生是要经过考试的,但那里的校长一听说我是从春晖转来的,就说你是春晖中学来的,就不用考了。后来我成名以后,我也对别人讲我是春晖的校友。”从这番话中,足见谢晋对春晖的感情之深。

 

谢晋重游春晖园,与老师们畅谈当年求学时的情景

 

事实上,谢晋不仅口口声声称自己是春晖校友,行动上也切切实实地做着弘扬春晖文化的事。春晖直至80年代初的时候,仍然只有一条古老的湖山小路与外界相联,谢晋找机会向地方政府部门建议:应该建造一条由县城通往春晖的新公路,以解决学校的交通问题。在他的倡议下,一条崭新的大马路通进了校园,春晖中学也从此告别了四轮汽车开不到的历史。

 

谢晋在春晖七十校庆典礼上讲话(右一为经普椿)

 

身为一名享誉海内外的大导演,他更多的是利用自己的职业便利和人际优势,来为春晖营造声势。七十年代,谢晋接手一部反映文革时期医疗改革的写实题材故事片《春苗》,他就把好几个电影拍摄场景选在了白马湖,这部电影后来在国内上演引起轰动。1990年,谢晋介绍曾执导过《青春万岁》的上影厂著名导演黄蜀芹,来春晖中学拍摄电视连续剧《围城》中的“三闾大学”部分,为期17天,长度一集半,不少春晖师生还当起群众演员,在全国各地电视台播出后,收视率极高,许多离开母校多年的校友看到熟悉的曲院、望湖楼、一字楼和白马湖时,心中都泛起了满满的昔日情怀,感叹自己的春晖记忆又回来了!1994年,谢晋之子谢衍从美国学成归来,开拍电影处女作《女儿红》,又是在谢晋出谋划策之下,春晖大礼堂成为剧中的一个片场。

 

在春晖七十校庆系列活动——《谢晋电影回顾展》上,

谢晋和电影界嘉宾们一一握手(1991年上虞剧院)

 

春晖人把谢导作为自己的骄傲,谢导也以宣传春晖为自豪。让老校友们津津乐道的还有一件事,那是1991年10月,春晖举行七十校庆活动, “谢晋电影回顾展”在上虞同时举动。那一次,谢晋不但把他新拍的《清凉寺钟声》的首映式放在上虞,作为校庆活动的组成部分,还以他的声望、威信和感召力把国内外的一些重要影片的原作者、编剧、主要演员请到了春晖。白马湖畔一时大咖云集:黄宗江、李存葆、张贤亮、卢燕、刘晓庆、姜文、王心刚、斯琴高娃等等,数不胜数,他们作为特邀嘉宾都参加了春晖的校庆活动,为庆典增加了人气。就是在这次活动中,我因为陪我姑奶奶经普椿女士及她的故友著名美籍华人卢燕女士一起参加校庆活动,所以在上虞宾馆内的客房里再一次近距离地见到了我熟悉的老校友、大师兄谢晋,并聆听到了他们之间的一席精彩神聊。

 

1998年10月26日“谢晋故乡行”

百余名中外嘉宾在潘守理校长的陪同下参观春晖

 

 

称谢晋是”大师兄“,并没有不尊不敬之意,这可能就是我们校友共同的心声和最贴切的表达方式。在我们的理解中,他就是这样一位令人无比敬仰,又让人感觉无比亲切的大师兄,既是师者,又如学长。比如有一年,央视的访谈节目《艺术人生》制作“谢晋专辑”,北京的几位春晖校友代表也被邀请去录制现场。我的小师妹,青年作家周美丽也去了,在主持人朱军请现场观众向谢导提问时,这个春晖中学99届的年轻人勇敢地站了起来,她一开口就大胆地称比她大50多岁的老校友谢晋为“大师兄”,而这位“大师兄”见有春晖母校的小校友到场,显得很兴奋,话题也滔滔不绝起来,在全国人民面前,把“上虞”和“春晖”两个不太为人熟知的名词大大地宣传了一下!

 


2008年5月上海春晖校友会上的谢晋

其左为春晖中学李培明校长

 

是的,谢导!正如时间都曾给过我们一个青春那样,春晖也都曾给我们一个青春的梦,我们都是在春晖园里走出来的,我们同样对春晖怀有热爱之心,我们同样做过白马湖畔的孩子,所以即便是年龄、资历相差悬殊,但称你一声“大师兄”,我们心不怯,口好开!

然而人生世界,总不能像我们内心企盼的那般事事圆满,大师兄谢晋对春晖除了殷殷的爱,其实还有一丝忧绪在的。我们第一次见到谢晋的时候,他风趣地对大家说:“我一踏进春晖的校门,脑子里就像在放电演一样,一幕一幕的。”可是时隔十多年后,他又这样比喻道:“我若拍摄春晖的场景,镜头摇过去,只能拍到一字楼、大礼堂、曲院、图书馆,再就摇不过去了……”看似谢导对母校的回味中隐伏着一种无奈和担忧。但大爱有忧,其实才是真心之爱!

 

谢晋在上虞大地影院的开业庆典上

 

我最后一次见到大师兄谢晋,也是在2008年。那是春寒料峭的三月之夜,在城北万和城”大地影院“的开业式上,我巧偶了他。他依旧带着那顶棒球帽,系着那条红围巾,这位倔强的老翁对围拢在他身边的乡亲们深情地说:“我拍那么多电影,就是没有为家乡拍过一部戏。我的时间不多了,但我还是想在有生之年来实现这个愿望,为我们上虞的乡亲再拍出一两部电影来。”是啊!除了春晖,他更与上虞有着千丝万缕的情缘,他还想为母校为家乡做更多的事。在从影50周年大会上,谢晋同样深情地说:我是喝曹娥江水长大的,我是上虞人民的儿子。

 

上虞人民的儿子谢晋在故乡的东山脚下

 

万和城里的巧遇,是我看到大师兄谢晋的最后一面。几个月后,谢晋的真情告白竟变成了校庆宴会桌上那冷若冰霜的消息。这位中国影坛教父级的大导演,这位生活中不幸的父亲,因心源性猝死,在那个清晨独自静悄悄地离开了我们。他抛下了诸如有生之年拍摄《东山再起》这样的宏愿,抛下了一直珍爱的母校春晖,甚至还抛下了日夜牵心挂肚的阿四。

 

余秋雨《门孔》一文中提到过的那个阿四.....

 

当噩耗传来,我们88届的文科班的同学们都陷入了深深的追思之中,那年秋天,大家商量后,撰写了一付挽联来送别我们心中的导师谢晋——雾锁深秋,金风已化霜风冷;人逝故里,白马终作天马行。

时光,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我们这帮春晖同学又共同走过了八年,人生也一起老去了八年。那么,大师兄你呢?这八年,你过得好吗?在世的时候,你总是奋斗不息,天堂里,你可不要再那么累了。

 

人民艺术家 谢晋(1923-2008)

 

大师兄谢晋,你是我们春晖人的骄傲,我们永远怀念你!

 

来源:北京一夜 春晖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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