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理她
但她仍旧不放过每一个人
一辆行驶中的地铁,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一开始,他是看不到她的,看不到她朝他这个方向走来。他正低头看手头一本哲学书,对他来说,她是任意一个女人,这时只是一个声音,一个具有良好职业素养的客服女声,显得礼貌,同时又像是一台机器在跟人说话。
所以,他以为有人在车厢里打客服电话,并且开了扬声器。
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阅读,他一下子听到了这个声音中被挤压的痛苦意味。
是那种厌烦了你,又怕服务不好你而丢了工作的客服人员极尽耐性的痛苦意味。是那种措辞非常礼貌,又执拗蛮横地快速拒绝你的诉求的痛苦意味。是那种不想再听你说话但又必须给你答复的痛苦意味。她语速很快,他每次只听清了结尾的“谢谢”二字。他感到愤怒,认为不应该在一个封闭的公共场所开着扬声器把这种让人不舒服的客服女声让别人听到。
这种被挤压的痛苦使他转过身看向声源,就看到了那个女人。她弯下腰向座椅上的乘客说话,一个挨着一个地向每一个人请求。向同一个人连说两次,得不到回应,她便向下一个人说。她请别人扫一下她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
“我们在创业,请扫一下二维码关注我们谢谢。”
语速飞快,语气坚决。她就这么从地铁的尽头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问过来。
没有人理会她。
这个场景是他在地铁上看到的,他一直想把它写成一个小说,但直到现在,他还没有看到它如何发展成一个小说。这个场景超越了单纯的创业问题,并处在一个充满矛盾的痛苦境地中。
这个二十几岁的女人普普通通,普通得就像是你身边的一个朋友,像是你大学里的同学。然而很快,你就不再觉得她普通。她说话的语气就是那种礼貌而又机械的客服人员的语气,像一个乞丐似的讨一个关注,既坚定又不想在你身边停留,从不感到任何一个人会是她的救星。必须是目标明确而又不抱希望的人才会像她那样去行事。
他很快想到了文学中的一个场景:
在杜拉斯的《情人》里,那个走夜路的少女害怕遇到发疯发笑的女乞丐,她怕被女乞丐碰到,一碰到,她就会死。这种恐惧是难以言表的,她不是对疯子、乞丐感到害怕,她如此强烈地感到害怕是因为她极可能成为疯子、成为女乞丐,她的处境、她的性格,都催促着她在悬崖边上半脚悬空地站着,只要别人一碰她,她就会跌下悬崖。一个容易跌下悬崖的人,她就必须远远地离开悬崖。她必须躲得远远的,女乞丐的逼近,便让她强烈地看到了自己绝望的处境。害怕女乞丐,就是在害怕自己成为女乞丐,一种飞蛾扑火的赴死欲念和恐惧毁灭的同时发作。她在堕落、在发疯,她同时害怕堕落、害怕发疯。如果不是这一点,女乞丐便只是外界的一个人,不至于让人害怕到如此夸张的地步。
同样的情况,便是地铁上这位创业者向他靠近时的情况。他看到那个女创业者,立刻就看到了自己那种高强度的进取奋斗和几乎不抱希望的矛盾。没有人在意她,她仍然不放过每一位乘客,她几乎是在没有成效的处境中做着一件对她而言是重要的事情。
很多人会为这种情况痛苦。最直接明显的例子,便是创业和客服,前者面向自己,后者面向他人。
创业是一个代表。你不想为别人工作了,想自己为自己工作,然而……
客服是一个代表。你不想为别人服务了,然而除了把这件事做好,你……
这个集客服和创业者于一身的女人,成为了他所恐惧的一个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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