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也是件幸福的事

作者: 龄龄妈妈

读吴冠中书里写到以前北京洗澡难,理发难,他一个月洗一次澡。我想是冬天吧,夏天怎么行?不过,他真是坦诚的艺术家,现在有些人说起来,好像从小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忘记了六七十年代出生,大家的生活条件普遍窘迫,特别是在洗澡这件事。

有次,我常去理发店的大连老板娘说,她小时候冬天是一个月在公共澡堂洗一次。记忆里我是一个星期洗一次,但每次洗得像打仗。那个时候住在乡下中学宿舍,一间房,平时家里不生煤球炉,在学校打热水,周日是休息天,爸爸早上生煤球炉,热水瓶都灌满开水。午饭之后,煤球炉拎进房间里,一个木澡盆从床底下拖出来,擦去灰尘,爸爸开始做动员报告。他的意思是谁第一个洗,是最勇敢的,毕竟房间里的温度是一点一点升上去。他是总指挥,还要帮我们两个小孩洗,搓老垢的,我常常被鼓动自愿第一个洗,洗完后,穿上妈妈准备的干净衣服,才暖过来。爸爸给我洗得时候,我总是叫,轻一点,我搓衣板似的身材怎么经得起擦。大一点,自己洗了。

七十年代末,出了一种像帐篷的塑料浴罩,吊在房梁下挂好的四脚竹衣架夹子,把浴罩四边罩住木盆,钻进去洗,不冷,中途加入热水,挺享受的。但出来是受罪,温差大,han毛立刻竖起,背上又有浴罩上的蒸汽水珠滴落,上下牙齿开始打架。只有把全身衣服穿整齐了,慢慢才缓过来,到外面太阳底下晒,暖暖的,每个毛孔呼吸着。

穿着绒线衫的爸爸倒完最后一盘脏水,姆妈坐在小竹椅上埋头洗一家换下的里外衣服,旁边一块小砖头样的固本肥皂,搓衣板上有衣服摩擦的索索声。

寒假里,去市区的公共浴室洗澡,一家分开,有次爸爸差点在浴室昏过去,里面空气不好,过年前人又多。我记得那时浴室里的工作人员穿白大褂,面孔扳着,她给你一根橡皮筋,上面有个铅皮圆牌,上面有放衣服的箱子号码,套在手腕上,不能丢。然后低头找一双木拖板鞋,踢踏踢踏走进去,动作要快,水龙头前早已经有洗澡的人。我只能在旁边等,有时冷,人家的水珠子溅过来。姆妈会打招呼,能不能让小孩子冲冲。那个时候大人洗澡好慢,一遍一遍洗,等到我开始洗,才想,她们等了长时间,所以格外珍惜吧。浴室里雾气腾腾,像蓬莱仙境了。

九十年代中后期,上海出了第一份彩色报纸,有期封面大照是个嫁给上海人的普通日本妇女,她和丈夫公婆一起住老式的虹口区石库门里弄的二楼,就一大间房间,中间用布帘拉开。她丈夫是大学老师,等分配房子,她在虹桥的日本公司上班,每天横跨市区,没有一点点抱怨。丈夫笑对记者说,她穿着朴素,像个乡下出来打工的外来妹吧。她的公婆不懂日语,但虹口那地方历史上有过很多日本居民的,公婆和街坊并没有特别好奇她。她对于省俭的公婆也没有不满,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而唯一不同的是,她感觉家里洗澡不方便,每天要去公共浴室洗澡。我不知道为什么这篇文章记得牢,大概是真实细节的外国人生活在上海,而不是有些美女作家写酒吧Party等外国人的上海生活。

女作家里王安忆写过洗澡的事,她第一次出国访问后,感觉冬天穿裙子,每天洗澡,才是和国外生活一样的。可是在没有暖气的上海冬天,是有些麻烦。当电暖出来后,家里卫生间里洗澡暖和多了。九十年代初陈丹燕写在日本民居里洗澡,大而深的木桶,第一个洗的是客人,尊贵的待客之道,身体要先冲过,再进入木桶,皮肤泡得微红。买了杨绛先生的《洗澡》,才知道是小说,没有实质的洗澡,是个比喻。这本小说,还留在上海,封面是淡绿的。

出国后,洗澡是很舒服,冬天我也天天洗,洗出皮肤瘙痒,去看医生。家庭医生说,你的皮肤不用每天洗,我的油脂少。有人建议涂多一点润肤油等。我现在折中,天冷后,从隔天洗,慢慢到最冷时,一周洗两次。平时洗脚等。热水泡脚,也舒服,手里还可以捧一本书,像读大学时在宿舍里。有个本地老人说他小时候,冬天每周洗一次,晚上洗完澡后,看电视里的冰球比赛。

最近喜欢星期一的早上洗头洗澡,上班有精神,觉得洗澡这么容易也是件幸福的事。

Comments powered by C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