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开春的时候在书上读到了一段关于韦桑岛的文字。里面用到了“世界的尽头”这样的描述。
于是想去。
虽然是夏末,却已经寒冷同冬日。去往韦桑岛一天只有一班船,清晨出发。所以为了韦桑,首先要抵达的是布雷斯特。
布雷斯特和我的想象不一样。由于法国在二战前期早早投降,所以大部分文物古迹和古老城区得以保存。但是布雷斯特却在这片繁华安稳中遗世独立。为了光复法兰西,继承了古高卢人血脉的勇士不得不从百年的老对手——英格兰那里反攻回欧洲大陆。而布雷斯特这座在英法之间几易其主的军事要塞首当其冲。它在1944年的那场惨烈战役中,炸成了废墟。全城只有三栋建筑未有坍塌,其余尽是一片焦土。

所以时至今日在布雷斯特的街道两旁,建筑大多现代而简易。然而法语的路牌下,却依旧固执地标注着古老的布列塔尼语。大约饱受创伤的地方,无论如何都舍不得遗忘。
从布雷斯特抵达韦桑岛的船是一种当地特产酒的名字。天寒地冻的地方,人们需要酒精来维持生活的热度。这个不同于巴黎的苍凉地,人民长期与海洋为伴,恶劣的自然条件催生的民族,拥有刚烈的意志,从来不会轻易服输。
由于出发的前一夜遇到了一个在沙滩上睡了三天三夜的法国姑娘,相谈甚欢。结果差点一觉睡过了时辰。通往港口的公路从山顶盘旋而下。我便看着表一路狂奔在最后一秒跳上甲板。
看着大陆渐渐远离,夹在船和土地之间的水域越来越宽阔。不知为何心生一股离别情谊来。
因为并不是游轮。这艘连接各个岛屿的船,船舱里都是嘈杂而热闹的家常。可以知道谁家的儿子娶了一位美丽的姑娘。今年的收成不好市场的鱼又要涨价。在一群当地人之中,我的高兴和新奇显得格外突兀。罕见的亚洲面孔勾起了人们的好奇心,纷纷向我打探起来路和去处。
韦桑岛上有着全世界最亮的灯塔,Phare du Creac’h。这座有着一百五十年历史的灯塔,每十秒就会闪耀出两束白色的光芒,可以照穿五十公里以外的黑夜,指引船员们安全前行。
登入塔身,可以看见那举世无双的光芒来自何处。令人意外的是,本以为它终日轮转时日已长,会是一副疲惫模样。然而它却通透明亮一如它的光芒,像未染纤尘的少女的心,宝石一样璀璨。
强大而令人安稳的力量,在它坚毅的外表之内未必不会是一颗赤诚未改的明亮心脏。也许正是因为有着纯粹而执着的灵魂,才可以使光芒穿越数十海里的风暴,带着绝望和悲伤的人们回家。
关于韦桑,当地的人们会告诉你一句话“Qui voit Ouessant,voit son sang,”这是一座血性与悲凉相关的岛屿。太多人期待与它擦身而过的时刻。可以辗转从而抵达彼岸。
岛上的人们种植了成群的紫阳花。这种源于中国的花卉已经在大陆的另一头生根发芽。而有趣的是,同是花团锦簇的模样。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却有着截然相反的含义。这种被喻为“无情”的美丽花朵,在东方却是“圆满”、“骄傲”和“持久的爱”。
一份持久并拥有耐力的爱又怎能被称之为无情呢?
不知道习惯了溢于言表的法兰西是不是因为深谙其中的迂回。所以便丢下了一个“无情”的名号,拂袖而去。
在回程的海轮上,忽然出现了长久以来令人感动的一幕:乌云密布的海面上,云层忽然出现了一个裂缝。一束阳光洒下来,海面上只有相辉映的那片海水金光闪闪,有一座灯塔孤独的耸立在光芒里,红色的身躯格外显眼。那一瞬间,海风吹起衣襟与头发。忽然在脑海中浮出一个名字。
看着那个灯塔,这样孤注一掷的执着。毫无归期可言,也终将不会有任何陪伴。经历了最热闹的建造和最鼎沸的欢呼之后,将永生站立在冰冷的海水中,用百余年去凝望那宏大的天际线。
却从不减弱明亮,也从不动摇期盼,从不迟疑每一次的回首呼应,更不放弃任何一次相爱的可能。
生即为离别,死亦为相聚。一如初见,更似终极。
就这样,原谅了所有的苍凉。
这番场景中,也只有这般赤诚才势均力敌,才难能可贵。不知道那个把这里叫做“世界的尽头”的人,是不是也有过那样一个刹那,三寸安宁。
- < 寻找卢梭
- 在淡淡的秋季,我走向你 >
Comments powered by C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