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虹,是在我刚过23岁生日。几个月前我考研,报考的是广州那所南方名校,那时正焦虑等地结果呢。自从2年多前分配回故乡小城的小学院任教,我就没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况且那时广东开始与湖南拉开距离,对我们这些热血青年引力不小。
虹是我父母的老同事的女儿,正在湘大念大三,回来过五一,说是要去广州实习两个月。父亲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老同事家串门,我破例竟然同意了。
我从母亲那里隐隐约约知道虹家与我们家关系非比寻常。25年前两家父母都在一所小镇学校当教师,都还是单身的热血青年。据说彭阿姨很喜欢我父亲,甚至在我父母已经决定结婚了的一个春夜,约父亲出去散步。他们谈话的内容不得而知,只知道最后彭阿姨哭着跑开了。很快在我父母结婚后,彭阿姨也嫁给了郭叔叔。
母亲说彭阿姨很喜欢我弟,在虹还未出生时就戏说这孩子是我预订的女婿。母亲笑说这大概只能怪弟弟太像父亲的缘故。以后的年月两家不在一个城市,直到80年代。
自从那年弟弟考上了北京那所名校,很多父母的同事朋友都来取经。而从小比弟弟成绩好很多的山哥因为只上了本省大学而倍感失落。郭叔叔和彭阿姨也来过两次,每次都要扯上几句我家老二和你们家老二之类。我们一家都暗笑不已:少年得志的弟弟16岁起风流韵事不断,哪会对故乡从未谋面的一个黄毛丫头产生兴趣?倒是山哥暗暗有点好奇:据说从小虹就是一个淘气的丫头,这会儿会是咋样了呢?
到了虹家,郭叔叔彭阿姨热情招呼我们父子,同时叫虹出来与我们相见。虹从阳台上面带微笑进屋,穿着一条碎花的连衣裙,显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
郭叔叔问我考研的结果如何?我说不太有把握,正着急呢。院领导已经发话了,就只准考这一次。可是我无论如何不愿意闷在家乡小城一辈子的。虹亮亮的眼睛看着我,微笑说我不正好去广州实习吗,帮你打听打听吧。我说那先谢谢了。心里觉得
这丫头口气挺大:你学环境,我攻遗传,你能沾上边吗?
一个月后,父亲告诉我在农贸市场遇到郭叔叔,他说虹在广州真的查到了我的考研成绩,上线了,但不是一二名,录取有希望但还不确定。这下我真的有些惊异了。我也是刚刚得到在那里读研的学姐的内线消息,情况大体就是如此,只是多了一条:因为分子遗传学很热门,考生质量又好,学校决定扩招两名,列为定向广西云南高校代培,山哥榜上有名。我急忙打听代培条件,其他一切与计划内相同,只是必须为代培单位至少工作8年。我一下就泄气了。前几天与那位刚获得密西根大学博士学位后回乡省亲的远亲见过面,正筹划留美梦呢,硕士毕业后8年才有自由,那不太晚了吗?不行。
急忙联系本省大学的相近专业,很快就搞定了。只是山哥“出湖”的计划,又一次泡汤了。
有所失便有所得。山哥上了这所省大后,由于有过三年工作经验,从事的又是对口专业,于是无论专业和社会经验,都有些显得突出。不久不但获得导师的青睐,而且被推选为研究生会主席。
转眼之间虹也报考广州一所理工科大学研究生了。春天的时候我接到她的一封短信,说是她的英文差了一分上线,去广州是不太可能了。问山哥我们省大环境专业是否有指标?我读信后十分高兴,赶紧去找熟识的研招办领导。他们说让她过来见见面吧。不过导师好像希望招男生,因为环境专业常要出外采样。我赶紧说虹是学生干部,从小就是“假小子”,没有一般城市女孩的娇气。主任说那就好,也许导师不会固持几见了。接着不忘打趣山哥:看你这般知根知底,敢情是青梅竹马的女朋友?
我赶紧申明:不是不是。只是我父母同事的女儿而已。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从研招办出来,山哥感觉那个春日格外的美丽。
80年代的通信和交通,远非今日可比。因此虹从湘谭来长,也成了一件需要周密计划的大事。首先是写信约好时间和日程表;然后为她安排过夜的住处。那时乘长途巴士就得2-3小时,而且班次有限;加上两头的市内巴士,来回两个大学之间就得一整
天。加上需要半天办事,于是不得不留宿。
四月下旬的一个中午,虹终于出现在校门外巴士站。我赶紧招手,并上前迎接。远远望去,虹这次的打扮与去年初识时大不相同。她上衣夹克衫,下着牛仔裤,一双运动鞋。唯有那头披肩发,才略显青春少女风采。虹大概看出了我眼神中的异样,
略显调皮的说:“是不是认不出来了?”我说:“是有点不同了。主要是长小了”。
“是没穿高跟鞋,个头更小了吧。”虹有些自嘲的说道。“我和哥哥都埋怨妈妈个头小。我们拼命长,哥哥也到不了1米7,我也到不了1米6。”我赶紧道:“在湖南人中你们也不算矮个子了”。虹并不领情地说,“你们一家也是湖南人,那凭啥高人一头。”我只好说:“听我爸说,我家祖籍河北。不过也不全是。我爷爷在湘谭出生。我那些堂姑姑和堂妹妹好多都是你们湘谭特产:龙牌酱油灯芯糕,跎跎妹子任你挑。。。”。“好哇,你敢欺负我们湘谭人。看下次你去湘谭怎么收拾你。”
虹一下变成了秀眉倒竖的模样。“谁说你是湘谭人了,你不是和我一个地方出来的吗?再说你也不够跎跎妹子的标准呀。。。”我们边走边打舌战。
“前面就是学生食堂。先吃午饭。下午去研招办和环境研究室。今天你是回不去了。我和我们女生部长说好了,她们宿舍正好有人出差,你住她们那里安全又热闹。怎么样?我的安排还行吗?”我看着虹,有些严肃地说道。
虹满意地看着我道:“不愧是作主席的人,真是井井有条。我非常高兴。”
“只是今天不是周末,晚上没有电影舞会之类的娱乐活动。。。”
“没关系。本来就没有心思玩。还好我高中有个死党在经济系。。。”虹心有成竹地说。
“我知道。是熊猫吧。本校有名的甜歌星哪”。虹不假思索地说道:“我料你们也彼此认识。今晚要好好同她聊聊。”。
说话间,我们来到食堂小炒部,叫了一条油炸鱼,一份肉丝包菜,一份酸辣汤。我问要瓶啤酒吗?她赶紧摇头道:“不行。我喝酒要红脸,下午就出洋相了。”我说那就算了吧。
虹可能有点饿了。就着米饭,吃得挺香。她面带感激地说:“让你破费了。下次去湘大,我一定回请你。”
我有些不高兴地说:“家常便饭而已,算什么破费。忘了我是带薪读书的?我早不需要向父母伸手了。”我又有些得意地说道:“我的确去过你们湘大两次。谁叫你们是省研联会主席单位。可是每次都是好酒好菜的由你们校方招待,轮不上私人掏腰包”。
虹小声说:“我明白。现在不单是你们研究生会,就算是我们本科生的学生会,也官僚腐败化了。。。不过我还是讨厌公款吃喝。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我有些歉意地说:“完全赞成虹小姐高见。人世间吃什么不太重要。人情味才是宝贵的。”
虹有些羞涩,有些慌乱地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
下午的进程很顺利。晚餐我们又在食堂小炒部就餐了。换了两个炒菜和汤,虹还是不肯喝酒。我有些不高兴地说,晚上没事了,喝点酒无妨。虹认真地说:“没心情啊。我看读研的事难成。差了这一分,要到省教委特批。何况导师还是想要男生,想等其他外校的调剂生。”
我不得不赞成虹的机敏。“可是今天下午你的表现无可挑剔呀。。。”我有些不甘心地说。
“其实我本来就不抱太大希望。何况我们女生跟你们不一样。再读3年人都老了。先工作也不错。不过工作也还没有着落。今年环境专业毕业生爆满,不好分配了。。。”
虹看起来有些忧郁。“无论如何都要感谢你陪了大半天了。晚上你忙你自己的吧。
我和熊猫都约好了。。。”
我说“那好。记得十点到女生宿舍就寝。否则宿舍门要锁的。。。”
虹点点头说好。“你们的女生好像很热情,今晚真的你大可放心”。
第二天清早,我要了两份肉丝米粉作早餐。虹利索的出现在食堂,很快吃完,我们便去校门外巴士站。
“昨晚休息得还好吗?”我关切地问。
“很好,很好。”虹忽然表情有点怪异地说道:“没想到你在这个学校名气如此之大。尤其是你那个师妹文,简直是对你五体投地了。”
“她呀,简直就是一个卡门翻版。爱起来要命,恨起来也要命。。。”
“那你和她发展发展,故事一定精彩。”
我看着她正色道:“她不是我的理想。我觉得她不够纯真。”
虹叹了口气说:“你太理想主义。都研一生了,你还要人家感情空白专等你?”
我定神看着虹道“也许你很对。我就是相信有人在等我。”
虹有些慌乱地回首望着大学校园道:“这里很美。可是我大慨不会有缘再来这里。
我料定你会毕业后留在这里。否则也可惜这么好的基础了。”
我望着虹,不知说什么的好。
“五一快到了。来湘谭玩玩吧。让我也有机会尽一下地主之宜。”虹真诚地邀请道。
我挥手道:“我一定来。”
五一前那个周末,我决定回父母家一趟。一是我答应过母亲五一要回去的,现在依约去湘谭,提前回去才不负母意。二是不妨侧面了解一下父母的看法,毕竟和虹家是世交,牵扯面宽了些,谨慎为妙。
那时中国还只休周日,周六为工作日。不过既然要回去探父母,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早早吃过午饭,便乘车回家。那天的旅途极为顺畅,平日要五,六小时倒车,那天只用了4小时多就到父母单位了。
看看手表,还不到五点下班时间,估计家里不一定有人,我便直接去了母亲上班的资料室。母亲抬头见我,简直是又惊又喜。我忙说五一有事不能回家,便提前来了。
母亲连连说好。只是晚饭菜不一定够,一会叫你爸去农贸市场再买点。
她又微笑着说,你彭阿姨刚刚走了不久,最近她常来我这里聊天儿,今天差不多聊了一下午呢。我心头一阵狂喜,却装着满不在乎地说:“她工作轻松,又没多少家务,有的是闲工夫。”我漫不经心地接着说:“你们哪来那么多话闲聊呀?”
母亲笑笑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还不是聊自家孩子。
我赶紧吓唬妈说,您可不要随便透露我们兄弟的隐私。上次你们说弟弟有女朋友了,他知道后气得不行。
母亲若有所思地说道:“也是。自那以后他们就不再你家老二,我家老二的了。好像最近老提你呢。说你稳重,社会经验好,有礼貌。。。”
“彭阿姨说她就是后悔以前不该老是叮嘱虹专心学习,不准恋爱。哪知道现在的行情是大一娇,大二俏,大三急,大四没人要。虹说她们班女生大三都有男友,就她给剩下了。”
我说:“行了,就知道瞎操心。你看虹会没人要吗?“彭阿姨说那倒不至于。他们的系政治辅导员老师一直明里暗里死追她,可她觉得此人不学无术,就会吹牛拍马,所以挺讨厌他。不过讨厌还不能表露,毕竟人家毕业分配大权在握,得罪不起。”
我觉得事情挺有意思,便静静地听母亲叨咕。“虹还告诉她父母他们班长也一直很喜欢她,人也不错,可小伙子家里来自农村,所以她一直很犹豫。彭阿姨态度倒是很坚决:我们家可不想再有一大帮农村亲戚。郭叔叔那些穷亲戚就够我们家受的了。
小虹这孩子还挺听话,马上就赞同她母亲了。”
我不由得大感意外:“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强调门当户对呀”。
说话间,已到下班时间。父亲接到母亲的电话通知,已经去单位附近的农贸市场买了我喜欢的鲜鱼和蔬菜。这会儿正忙着煎炒呢。
晚饭桌上,父亲对我回家十分高兴,同时也提醒山你都24岁了,有合适的对象该
留意了,别只顾死读书。
我说我哪能只死读书呀。研究生会主席的工作可麻烦了。好在在学院教书时兼职过团委书记,能力上还没有问题,就是时间不够用。
母亲年轻时一直是老团干,对儿子深表同情。她支持我道:“社会工作也是学习,我们家老大少年老成,谁不喜欢,不愁没有对象。”
的确自山哥大学毕业后,家里不少接待那些好事的媒人,有的甚至是领导,长辈亲自推销他们的女儿。可是一来山哥毕业时刚刚20岁,我们不想搞姐弟恋;二来眼光也有点偏高,不是正牌大学本科,人材出众根本难以接受。那年代女大学生本来就
稀少,何况各方面优秀的呢。
父亲有点不满地说:“眼光也别太刁了。我看你以前的女同事琳就很好吗。人家女孩都上我们家来过两次,那眼神都能看出她对你有情有意。。。”
我有点不耐烦了:“您就能瞎操心。琳是有男朋友的,我们也就是兄妹般友情而已。你总不能让我去抢别人的女朋友吧。”
我缓口气对父亲说:“我也真不是刁到谁都看不上。确实偶尔遇到不错的,都名花有主了。我可不愿意一谈恋爱就来段三角恋啊。”
母亲连连点头说儿子说的没错。父亲有点不高兴地道:“老大你太像你母亲般刻板。
看你弟弟,又是另外一个极端。真让人操心”。
母亲叹口气说:“我真的更耽心老二。他太像你这老爸了,天生的情种。。。”
我乘机打趣道:“老爸初中就和郑阿姨好上了,弟弟真是得您真传。”
父亲有些尴尬:“你也该为自己的事情多操点心。别像你妈,一辈子就知道学习工作。生活还是更重要。”
我马上接口说:“您说的很对。从今以后我一定留心”。
父亲突然道:“刚才我又遇到老郭。他说谢谢你帮虹联系上你们学校研究生的事”。
我不自然地说:“这事一点把握都没有。英文她差一分,导师也要男生”。
老爸笑着说:“难怪老郭夫妻也是听他们儿子刚回来说这事。原来是这样。。。
“
转眼五一到了。我随着节日人流从长沙到湘谭,早上出发,磨到下午方到湘大。举手敲虹的宿舍门时,已经是下午3点。
门敲了好几下才开。
里面探出一个小伙的头,问我找谁。我便说出虹的名字。
小伙立刻将门打开说:虹等了你好长时间,刚去实验室不久。“我们在听音乐,没听到你敲门,真不好意思。”
原来里屋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衣衫不整,神情不太自然。
我当然知道自己惊扰了一对鸳鸯,暗暗有些歉然。
小伙子自我介绍自己叫兵。从湘大化工系毕业分到岳阳工作一年了。他又介绍那女孩名玉。玉朝我文静地点点头。
我也介绍了自己同时打量这间宿舍。房间分里外两小间,各置一个上下铁床。
玉指着外间的上铺说,那就是虹的铺位。
说话间,虹已经回来了,埋怨说咋才来,都以为你不来了呢。看人家从岳阳来都到好久了。
我有点歉意地说,巴士太挤了。是不是火车反而更快?
兵忙说当然是火车快。
虹关切地说,一定很饿了吧。我们一起去食堂小抄部如何?
那对小情侣欣然同意。
到了食堂,离正常开饭时间还早。不过小抄部是照例开着的。
一会功夫,虹和玉商量着点了鸡丁,煎鱼,肉丝,等等好几个菜。同时,4大瓶五星啤酒也上桌了。
看着虹跑来跑去,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一会额头上冒出了层层汗珠。
我说:“看你们忙的,点这么多酒菜,是不是打算我们走后要吃一星期白菜下饭?”
虹不甘示弱地对我说:“我们是穷一些,不像你们研究生和工作人有工资津贴。今天高兴,明天吃白菜就饭也爽气。”
说着,还冲我淘气地笑笑道:“喝闷酒没劲。我们来划拳行酒令吧”。
我听了简直有点目瞪口呆。我转身看看玉,她也无可奈何地笑着摇摇头。
“咋了?你不会?那玉对不起了,我只好借兵使一使了。。。”
兵马上一幅求之不得地模样雀跃起来。虹和兵便站起来卷起衣袖,面对面的划起拳来了:“拳,拳,拳,钩子拳。。。”
3年后我下乡“了解国情,科技扶贫”,才再次见到乡村干部们划拳喝酒的情形。不过少女行酒令,山哥平生仅开了这一次眼。
虹大口爽气喝着啤酒,嘴上还不忘嚷嚷,“今天本小姐真痛快。玉,我们再来四瓶如何?”
我看着已经酒气扑面,满脸通红的虹,连忙阻止道:“行了,别再多喝了,你的酒量差不多了。。。”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
瞧一瞧文静的玉,眼望远处,一幅受气包的可怜样。
彭阿姨曾描述虹小时候和哥哥一块上树掏鸟窝,我还曾怀疑她夸张,看来决非虚言。
眼前真是一个又可爱又可气的女孩哟。
这是我等了24年的女孩吗?
那一刻,山哥我也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晚餐终于吃完了。我们便在食堂与玉和兵告别。在回虹的宿舍的路上,她不时地侧过头说些兵为玉和别的男生打架之类的逸事。我并不太感意外,笑笑说看得出来他俩关系挺深的;不过要是你是兵的女友,他可能更舍得为你拼命。
虹听出了我的话外音。她有点不高兴地道:兵这家伙在我眼里只是一个好玩的活宝。
不过当初确实他是先追我;遭我回绝后才转向玉的。
我不假思索地说道:他这就对了,你看玉多老实文静。。。
“你是说我不老实文静吧。你们男生就知道看表面。。。玉可不是真的老实。。。
这两年,我可没少受她的冷言冷语。”虹一幅非常委屈的样子。
说话间,我们便回到了虹的宿舍。
天气有点热了。我脱掉外面的夹克,挂在墙上的衣架上。虹坐在床边眼瞅着我,露出了一丝不自然。
“晚上看电影好吗?是<芙蓉镇>。”虹平静地说道。
“这个电影我看过。湘大周末没舞会吗?”我有点不解地问道。
“你喜欢交谊舞?我不太常去。。。”虹小声道。
我有点意外地说:“没想到你这校文艺队的骨干不喜欢舞会。”
虹不置可否地笑笑。
“虹,去看电影吗?”一个女声在门外。“惠,快进来吧。正等你一块去呢”。
一位娇小女生,手拿凳子进来。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惠。我们在银城高中起就是死党。这位是山,我的世交哥哥。”虹一下子活跃起来。
我赶紧对惠说“你好。”同时觉得虹对我的介绍好像很特别。
惠大有深意地望着我道:“早听虹说你呢,大研究生。如雷贯耳呀”。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见面了就发现不过如此吧。。。”
“不,不。比想像中的还要神气些。”惠轻轻地叹道。“你该早些来的。。。”
我看看虹,努力打趣道:“看来我是真的来晚了。。。”
虹有些谎乱地说道:“电影快开始了,我们走吧。”说着我们一人一凳走进了离宿舍不远的露天电影院。
“你的那位真的不来了?”虹关切地问惠。“他回去看父母了。”惠不无怨气地说道。虹回头对我说,惠的那位也是她们高中同学,只是晚一年上的湘大。“很聪明的男生,就是贪玩了些。”虹由衷地说道。
“别丧气了,惠。你们来日方长,这次正好和我一块陪山哥吧。”
俩丫头很亲近地紧靠在一起。“你也别坐那么远呀。”虹对我亲切地说道。
我赶紧把凳子挪到靠近虹一排。
电影结束。虹让把凳子放到她宿舍后,说:“山哥对我们学校的舞会有兴趣。我们还是让他见识见识吧。”
我忙说:“舞会门票也是要钱的,都时间过半了,多不合算?算了吧。”
虹说:“没关系的。我们还是去吧。”
进了食堂楼上的舞厅,一看也是人山人海的。
马上有一个大个子男生来邀请惠。虹忙拉着我下了舞池。
一曲轻快的伦巴<万水千山总是情>。虹轻盈地跳着。我握着虹,努力地压抑自己内心的激动。
“你跳得真好。”我由衷地说道。“很久没来了,人真多,真热。”虹说着。我也确实感觉她的手心有些汗津津的。
“我们还是出去吧。这里太热了,空气也不好。”说话间,惠也跟出来了。“没跟我们温柔的惠跳一曲,遗憾不?”虹调皮地打趣道。我无奈地对惠说:“我想以后
还有机会吧。”惠忙点头道:“我想会有的”。
虹又对我道:“不早了,我带你去男生宿舍吧。一会宿舍关门了”。
惠对我招手道:“山哥,我们明天见。”
我和虹走到男生宿舍。这里的格局和我们长沙那些老大学相似,8人一间,远不如女生宿舍宽松。几位正在摔扑克。虹与他们熟悉地打着招呼。那两位光膀子的兄弟也没有太多的尴尬。有位穿白衬衣打领带的高个男生站起来,虹对他略带严肃地说:“我把山哥交给你了。。。”
“这位是政。我们的班长。”虹对我介绍道。“明天早上8点我过来。好好休息吧。”说着转身走了。
英气勃勃的政,似乎有些寡言。待人接物的周到与朴实,却是一望而知。一夜无话。
早上醒来看表,时间已近8点。看看依然沉睡的宿舍,慌忙起床去卫生间洗漱完毕,但见虹站已在宿舍门外。早餐是我喜欢的酸辣米粉条。“下午我得回去,上午如何安排?”我抬头问虹。
“湘谭比不得长沙,可玩的地方不多。我们去雨湖公园吧。”虹心有成竹地说。我点头称好。
夜间下过一场小雨,这会儿阳光灿烂,空气格外新鲜。走到校门外巴士站,忽见惠手持相机,正朝我们招手呢。我有点困惑地说:“你也约了惠?。。。”
“惠是难得的摄影高手,难道你不想留点精彩照片作纪念?”虹歪着头反问道。
“那好,那好。就是让你们两位美妞陪着,感到过意不去。”我也试着轻松地说。
到了雨湖公园,感觉公园虽然不大但却美丽精致,一如可人的虹本人。虹挽着惠的手,表情幽怨地道:“你以为铁姐妹就真那么铁。我们本来说好了大学期间都作自由女神,不要男友,可是去年这时候她就经不起她那位的软泡硬磨,狠心抛下我不
管,去过她的二人世界了。”虹说着还朝惠恨恨地瞪眼。惠有些全然不知所措。“早知道虹要批斗我,打死我今天也不该来。”
“谁批斗你了?山哥又不是外人,没关系的吧?”虹马上变了一幅息事宁人地模样。
“更何况,你不是现在得到了加倍的补偿吗?”惠也是一幅不依不饶的样子。虹彻底投降道:“算我说错了还不行吗?”
我心里一动:难怪说这丫头会演戏,你看她的脸变得多快。俩丫头一温一火,真是相映成趣。
湖边一棵垂柳伸进湖中,它的主干已经完全倾斜。虹敏捷地爬上柳树,作了一个斜躺的动作。披肩发也如垂柳枝条指向湖面,绿柳清水映衬着红地黑格连衣裙的虹,一幅春意盎然的美景。惠口说美极了,便按下快门。
虹像猴一般跃上湖岸,我忙叫:“小心。”
她却不无得意地稳稳落地,却扯开了胸前的领扣,露出白白的胸罩。惠马上前去帮虹扣上,虹脸上显出了尴尬,顽皮,又有些感激的微笑。
真不愧是铁姐妹。
那一刻,山哥感觉心底的坚冰在晚春的阳光下快速消融。
从湘谭回校后,山哥一直处于精神亢奋的状态。脑海里充满了虹的倩影和声音。我这是怎么了?难道真的爱上了那个野丫头了?她真的适合我吗?她也对我有同样的感情吗?
不管它那么多。半夜里,我悄悄下床,给虹写了封短信。
“虹。你好。
湘谭回来,夜不能寐。看来我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你了。我从小喜欢读文学作品,题材主要是军事和爱情。10年前第一次读屠格涅夫的<初恋>,即为人类爱的盲目所震撼。认识你一年多了,这次湘谭之行,我确信自己沉睡多年的情感真的苏醒了。我不知道未来是什么,但我觉得现在应该勇敢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情感。祝你幸福快乐。
山。”
三天后,我收到了一封虹寄来的长信和好几张照片。
“山哥。你好。
谢谢你的来信。真的难以置信,我最耽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认识你一年多了,老实说,真的很喜欢你。但是我现在已经没有资格接受你的爱了。3个月前,我已经接受了政-就是你见过的我们班长。
我没敢告诉父母。我们同学多数也不知情。唯有惠是例外,她知道我的一切秘密。
今天我同她愧疚地聊起了你,她还取笑我是否“恨不相逢未爱时”,可我已经没有心情与她玩笑了。
我也许真的不值得获得你的珍贵情感。虚荣和任性是我不可救药的毛病。但是我真的没有任何恶意。
。。。。。。
如果你愿意,我请求你作我的哥哥,就像我的亲哥哥云一样。他是和惠一样知晓我一切秘密的人。现在,还有你。。。
雨湖公园那些照片,留下我的美好记忆。如果你喜欢就请留作纪念。。。
虹。”
看了虹的来信,脑子里一片空白。
往事像电影一样一幕一幕涌现。第一次感觉命运给我开了这样一个残酷的玩笑。
三天之中,很少吃喝,也很少睡觉。拼命地泡在实验室作试验。
三天后,我写了封短信与虹,并退还了她的那些照片。
我谢绝了作她“哥哥”的美好建议。因为我见过她哥云,那个比山哥小一岁,矮半头的聪慧小伙。我说,我感到难以胜任这个光荣称号。
我也再次谢谢了她的盛情款待。
三年后,我与群相爱。
她除了职业是教师外,很多都是我新奇的。军人家庭出身,北方长大。美丽,高挑,羞怯,温柔,纯真,比我小了五岁。。。
一年之内,我们结婚了。这才是上帝为我预备的另一半呢。
记得我们定情的那次旅行中,群非让我交代以前的感情经历。我把与虹的故事说了
不到一半,便感觉手腕剧痛。原来群的拇指甲不知不觉地掐紫了我的手腕。
于是,故事一直留待今天才有机会说完。。。
第一次见到虹,是在我刚过23岁生日。几个月前我考研,报考的是广州那所南方名校,那时正焦虑等地结果呢。自从2年多前分配回故乡小城的小学院任教,我就没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况且那时广东开始与湖南拉开距离,对我们这些热血青年引力不小。
虹是我父母的老同事的女儿,正在湘大念大三,回来过五一,说是要去广州实习两
个月。父亲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老同事家串门,我破例竟然同意了。
我从母亲那里隐隐约约知道虹家与我们家关系非比寻常。25年前两家父母都在一所
小镇学校当教师,都还是单身的热血青年。据说彭阿姨很喜欢我父亲,甚至在我父
母已经决定结婚了的一个春夜,约父亲出去散步。他们谈话的内容不得而知,只知道最后彭阿姨哭着跑开了。很快在我父母结婚后,彭阿姨也嫁给了郭叔叔。
母亲说彭阿姨很喜欢我弟,在虹还未出生时就戏说这孩子是我预订的女婿。母亲笑
说这大概只能怪弟弟太像父亲的缘故。以后的年月两家不在一个城市,直到80年代。
自 从那年弟弟考上了北京那所名校,很多父母的同事朋友都来取经。而从小比弟弟成绩好很多的山哥因为只上了本省大学而倍感失落。郭叔叔和彭阿姨也来过两次,每 次都要扯上几句我家老二和你们家老二之类。我们一家都暗笑不已:少年得志的弟弟16岁起风流韵事不断,哪会对故乡从未谋面的一个黄毛丫头产生兴趣?倒是山 哥暗暗有点好奇:据说从小虹就是一个淘气的丫头,这会儿会是咋样了呢?
到了虹家,郭叔叔彭阿姨热情招呼我们父子,同时叫虹出来与我们相见。虹从阳台
上面带微笑进屋,穿着一条碎花的连衣裙,显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
郭叔叔问我考研的结果如何?我说不太有把握,正着急呢。院领导已经发话了,就
只准考这一次。可是我无论如何不愿意闷在家乡小城一辈子的。虹亮亮的眼睛看着
我,微笑说我不正好去广州实习吗,帮你打听打听吧。我说那先谢谢了。心里觉得
这丫头口气挺大:你学环境,我攻遗传,你能沾上边吗?
一个月后,父亲告诉我在农贸市场遇到郭叔叔,他说虹在广州真的查到了我的考研
成绩,上线了,但不是一二名,录取有希望但还不确定。这下我真的有些惊异了。我也是刚刚得到在那里读研的学姐的内线消息,情况大体就是如此,只是多了一 条:因为分子遗传学很热门,考生质量又好,学校决定扩招两名,列为定向广西云南高校代培,山哥榜上有名。我急忙打听代培条件,其他一切与计划内相同,只是 必须为代培单位至少工作8年。我一下就泄气了。前几天与那位刚获得密西根大学博士学位后回乡省亲的远亲见过面,正筹划留美梦呢,硕士毕业后8年才有自由, 那不太晚了吗?不行。
急忙联系本省大学的相近专业,很快就搞定了。只是山哥“出湖”的计划,又一次
泡汤了。
有所失便有所得。山哥上了这所省大后,由于有过三年工作经验,从事的又是对口
专业,于是无论专业和社会经验,都有些显得突出。不久不但获得导师的青睐,而
且被推选为研究生会主席。
转眼之间虹也报考广州一所理工科大学研究生了。春天的时候我接到她的一封短信,说是她的英文差了一分上线,去广州是不太可能了。问山哥我们省大环境专业是 否有指标?我读信后十分高兴,赶紧去找熟识的研招办领导。他们说让她过来见见面吧。不过导师好像希望招男生,因为环境专业常要出外采样。我赶紧说虹是学生 干部,从小就是“假小子”,没有一般城市女孩的娇气。主任说那就好,也许导师不会固持几见了。接着不忘打趣山哥:看你这般知根知底,敢情是青梅竹马的女朋 友?
我赶紧申明:不是不是。只是我父母同事的女儿而已。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从研招办出来,山哥感觉那个春日格外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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